晨光熹微,透过漪兰殿精致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殿内值守的宫人们早已悄然起身,各司其职,动作轻缓得如同猫儿,生怕惊扰了内殿那位新晋贵嫔的安眠。然而萧明玥其实早已醒了。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之中,并未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繁复鸾鸟衔枝图案。昨夜露台上那彻骨的寒意,似乎并未完全随着黎明散去,依旧有一丝萦绕在心间,沉淀在眼底。
“娘娘,可是要起身了?”晚翠的声音在帐外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自那日被彻底敲打过后,晚翠在她面前愈发恭谨,行事也更为缜密,但主仆二人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萧明玥能感觉到晚翠那份愈发沉静的忠心之下,藏着一份被看穿底牌后的惊惧与收敛。
“嗯。”萧明玥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些许沙哑。
帐幔被晚翠轻轻掀起,用金钩拢好。几名宫女鱼贯而入,捧着温水、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一切井然有序,寂静无声。
萧明玥任由她们伺候着梳洗,换上日常穿的较为轻便的宫装,虽不及昨日礼服华贵,但用料与绣工依旧彰显着她如今的位份。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眼间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与隐忍,多了几分沉静与威仪,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倦色。
“娘娘昨夜未曾安睡?”晚翠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萧明玥目光落在镜中晚翠的脸上,淡淡开口:“无妨,只是想起一些旧事。”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苏妃那边,近日如何了?”
晚翠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低声回道:“回娘娘,奴婢今早刚得了消息,苏妃娘娘自那日后,精神愈发不济,时常……时常抱着一个枕头,当做小皇子,又哭又笑。伺候的宫人都有些害怕,说是……说是癔症越发重了。”
萧明玥闻言,眸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弄着妆台上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下垂着的细碎流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癔症……”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太医怎么说?”
“太医去看过几次,也只说是伤心过度,郁结于心,开了些安神静心的方子,但……似乎效用不大。”晚翠斟酌着词句,“而且,苏妃娘娘有时会拉住宫人,说些……说些骇人之语。”
“哦?什么骇人之语?”萧明玥抬眼,从镜中看向晚翠。
晚翠低下头,声音更轻了几分:“有时说有人害了她的孩子,有时……有时会提到娘娘您的名讳,说……说您……”
后面的话,晚翠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宫人们轻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几个捧着东西的宫女连头都不敢抬。
萧明玥沉默了半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她缓缓拿起那支步摇,递给晚翠,示意她簪上。
“苏妃妹妹,真是可怜。”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与怜悯,“骤然失了倚仗,心神俱损,才会这般胡言乱语。她说的那些话,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于她病情无益,更会惹得后宫不宁,徒增陛下烦忧。”
晚翠将步摇稳稳簪入发髻,垂手应道:“娘娘仁心,只是……这宫里人多口杂,只怕难以完全封锁消息。”
“本宫知道。”萧明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所以,不能等到流言四起,再去堵众人的嘴。”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看向晚翠:“你去一趟,寻个稳妥的机会,告诉李德全。就说苏妃悲痛过度,神智已不清明,时常臆语,所言之事光怪陆离,不足为信。让他……让他知道该如何做。”
晚翠心领神会。李德全作为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掌控着宫内相当一部分的人事和信息渠道。由他暗中出手,最能有效地在流言产生之前,就先定下基调。他会让那些可能听到苏轻怜疯话的底层宫人,在开口议论之前,就先在心里给那些话打上“疯子的胡言乱语”的烙印。这比事后追查、惩罚,要高明得多,也狠辣得多。
这是要先下手为强,从根本上剥夺苏轻怜话语的可信度。无论她将来是清醒了想要指控,还是在疯癫中吐露真相,都不会再有人相信。一个疯子的话,怎么能作数呢?
“奴婢明白了。”晚翠躬身,“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萧明玥叫住她,补充道,“告诉李德全,此事需做得自然,如同水滴入海,不见痕迹。另外,苏妃宫中的用度,一应照旧,不得因她病着就有丝毫克扣怠慢。本宫协理六宫,更要显得公允仁厚。”
“是。”晚翠再次应下,心中对主子的手段愈发凛然。一边暗中织网,断绝对方所有后路,一边又在明面上维持着仁慈宽厚的形象,让人抓不到任何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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