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北街,澡堂子隔壁,有间窄门脸,门口不挂招牌,只竖一根红白蓝三色相间的细长布幌子,无风也微微飘摇。
幌子下摆,用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净”字。
这是“净面杨”的剃头铺子。
剃头匠杨师傅,五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跟水洗过的黑石子似的,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相里去。
他这手艺,也是祖传,到他这儿已是第四代。
不光是剃头刮脸,还兼着修面、采耳、拿筋、甚至一点推拿正骨的本事。
老主顾都说,经杨师傅的手摆弄过,不光是脑袋清爽,连肩膀脖子都松快了,像是卸下二斤看不见的担子。
杨师傅的手艺,讲究“净”、“顺”、“透”。
“净”,是下刀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剃刀是祖传的“青龙偃月”,乌木柄,刀身狭长,薄如蝉翼,寒光内蕴。
每次用前,必在一条油光水滑的牛皮上正反各“趟”七七四十九下,直到吹毛可断。
刮脸时,热毛巾闷透,肥皂沫打匀,刀锋贴着皮肤走,沙沙轻响,所过之处,油光水滑,绝无半点毛茬,更不会留下一丝血口。
他说:“脸面是人的门头,剃头匠就是守门人。门头不净,客人走出去,自己心里先矮三分。”
“顺”,是顺着客人的头型、发质、乃至气性来。
有人头硬发粗,下刀需沉稳用力;有人头软发细,手法要格外轻柔;火气旺的,多按按太阳穴、风池穴;寒气重的,后颈的“大椎”穴要多热敷多推拿几下。
他说:“脑袋是诸阳之会,七窍玲珑。头发长了,遮了阳气,乱了心窍。剃头,就是给这‘玲珑窍’透透气,顺顺路。”
“透”,则是杨师傅最玄乎的本事。
他剃头时,不光用手,更用“心”。
指尖搭在客人头皮上,轻轻按压移动,他说能“听”到皮下的“动静”——不是声音,是感觉。
哪块头皮紧,说明那人最近思虑重;哪块穴位跳得急,怕是肝火旺;后脑勺一块区域摸着发木发凉,多半是夜里没睡好,惊了神。
他一边剃,一边手下暗暗使些小劲儿,或推或揉或点,配合着剃刀的走势,往往剃完头,客人不但模样精神了,连带着头疼脑胀、眼酸脖僵的小毛病,也能缓和大半。
老顾客都说,杨师傅剃头,是“从头到脚捋一遍,里外都透亮”。
规矩自然也有。
清晨不剃头(怕冲撞了晨起的“生发之气”),午后不刮脸(阳气渐衰,易留“阴痕”)。
给小儿剃胎毛,要选双日,剃下的头发需用红布包好,由父母收存。
不给醉汉剃头(说“酒气混着刀气,容易剃走了魂”)。
最要紧的一条:剃头时,客人需尽量放松,莫要胡思乱想,尤其不能怀着极大的怨愤或恐惧。
杨师傅说:“心思太重,气就郁在头皮,刀子刮过去,容易把那些不好的‘念头’也刮进皮肉里,久了要生癞疮,或者做怪梦。”
镇上人敬他,也隐隐有些怕他那双过于透亮的眼睛和神乎其技的手感。
小孩被他按住剃头,往往不敢乱动,仿佛那双手有魔力,能摸到自己心里去。
我第一次找杨师傅剃头,是十六岁那年,要出远门念书。
母亲说,出门前得“净净头面”,取个“焕然一新”的好意头。
铺子里窄长,靠墙一排老式铸铁理发椅,漆皮斑驳,却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面水银有些剥落的旧镜子,映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空气里有肥皂、生发油、热毛巾和一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
杨师傅话不多,问清要求,便让我坐定,围上浆洗得硬挺的白布。
热毛巾敷上脸,蒸汽氤氲。
接着是肥皂刷细腻的泡沫,带着清凉的薄荷味。
然后,那把传说中的“青龙偃月”贴上了我的脸颊。
刀锋极薄,极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凉意,贴着皮肤平滑地移动。
沙、沙、沙……声音轻缓而有韵律,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微风吹过细沙。
奇异的是,我非但不觉得紧张,反而在那平稳的节奏和杨师傅指尖偶尔轻触、按压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我几乎要睡着时,杨师傅的手指移到了我的头顶,开始用指腹以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压几处穴位。
忽然,他的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搭在我“百会穴”上的指尖,温度似乎骤然降低了一瞬,像是一滴冰水落了上来。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感觉”,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猛地刺入了我的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种……认知的碎片,混合着强烈的情感印记:一间堆满旧书的昏暗房间,墨汁泼洒在宣纸上的狼藉,铜钱在桌面上旋转时发出的单调嗡嗡声,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绝望与不甘如同铁锈般的气味……以及,在这所有混乱之上,一个模糊却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冰冷、粘稠,仿佛来自某个没有形体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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