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药车出城后,黑石关又放出去三辆车。
一辆往南,车上装着半车旧甲。
押车的是何牛从军营里挑出的四名老卒,骂人、喝酒、甩鞭子的习惯都与寻常军汉没有区别。
一辆往西,挂的是祁氏商牌。
车里坐着一名身形与陈一天相近的年轻账房,脸上贴着易容皮,怀里还揣了两张王府药方。
最后一辆走得最慢,只是运炭。
车夫是马庆从赌坊里找来的老赌鬼,沿途每过一处酒肆便要停下来讨碗水,嘴里还不断抱怨陈王府拖欠脚钱。
四辆车,四条路。
没有一辆车里有陈一天。
可每辆车上,都放了一件能让人多看两眼的东西。
血衣。
药渣。
王府旧印。
还有一点六丁残火烧过的炉灰。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都做不得证据。
可落进早已认定陈一天要逃的人眼里,便会自己长出一套解释。
城楼门后,陈一天看着最后一辆炭车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下楼。
“四条命都出去了。”
魏小六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四本薄册。
“东路药车后面跟了三拨人。南路旧甲车只跟了一拨。西路祁氏商车最热闹,已经有两只信鸟先一步飞走。”
“炭车呢?”陈一天问。
“没人跟。”
魏小六说完,自己先笑了。
“至少明面上没有。师父说,越没人看的那条路,越要多看一眼。”
陈一天点头。
老贾没有白教。
四条假路不是为了骗住天下人一辈子。只要能让藏在暗处的眼睛动一下,让不同势力各自露出半只手,就算没白烧那点炉灰。
下到城内,刘粉已经等在城门边。
她手里也有一册账,却不是记车和人的。
“四条路一共花了三百七十二两。”
“这么多?”陈一天脚步一顿。
刘粉看了他一眼。
“易容皮、假路引、换车、买通沿路客栈,还有你那四个愿意拿命当饵的车夫,都要钱。”
“不是说为王效死吗?”
“效死也得给安家银子。”
刘粉把账册递过来。
“夫君若觉得贵,下次可以自己驾车。”
陈一天没接账册。
“三百七十二两而已,粉儿安排得很合适。”
刘粉轻哼一声,眼尾却有了点笑意。
她当然不是来追银子的。
今日把数目报清,是因为陈国以后会做更多这样的事。假路、暗线、买命钱,都不能因为见不得光便不记账。
不记账的刀,用着最顺手,也最容易反过来割主人。
回王府的路上,城内仍旧热闹。
六张登记桌前排着队。军市刚开门,卖饼的、送菜的、换防的士卒挤在一条街上。
有人认出陈一天,想要下跪,被他抬手制止。
他没有遮脸。
四辆假车已经出去,城内反倒更该有人看见他。
只是看见的人,未必能把消息送出去。
张五早已把今日城门内外的脚夫、信鸟和传讯符全列进天纪册。
陈一天走过这条街的消息,会先在城里转上半日,再由陈国挑中的嘴传到外面。
快与慢,都可以拿来养路。
王府后院,今日没有摆议事桌。
地上铺了六块粗布。
顾无隙的遗物占了两块。
三只储物戒,一叠沾血阵符,七片薄得近乎透明的空间壳,还有一堆从他法身崩裂处扫回来的银白晶尘。
妖族俘虏的东西占了三块。
重明的双瞳羽,炎烬的火囊,熊罴那只石锤,以及胡九儿用来养尾的九只白玉小瓶。
最后一块粗布上放的东西最杂。
有冰风谷送来的山道图,有中京暗军留下的军籍死契,也有顾无隙藏在空间夹层里的十七块血色灵石。
粗布之外,还立着一面新钉的木牌。
木牌上没有名字,只写功、伤、用三栏。
第二劫中,谁守过哪段城墙,谁抢回多少伤兵,谁丢过兵器,谁又在阵破后仍留在原位,全被张五和李狂澜重新核了一遍。
死者的功不能因为人没了便少记。
活人的伤也不能只换一句辛苦。
刘粉已按名册拨出第一批抚恤和养伤银。真正涉及升职、调营和修炼资源的部分,等各司把人用到新位置后再定。
陈一天没有当场封一串官。
战时一刀砍下去容易,战后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更难。
有人能守城,不一定会带兵。
有人敢拼命,也不代表适合管钱。
把一次热血直接换成一把权力,既是赏,也是害。
“帝刃那边呢?”他问。
张五道:“李玉瑶、苏思瑶功劳另册。申南山在外院守住两处阵脚,申晴雪搬走一块落城石,救了十三人。”
“陈以沫呢?”
“仍是外门吏员。”
“她没闹?”
“闹了。”
张五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自己跑断两双鞋,怎么也该算半个帝刃。李玉瑶给了她第三双,让她接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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