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鹅大概觉得这回自己功劳更大。
昂着头走到人群最显眼处。
然后一头扎进水桶。
围观百姓先是一静。
不知谁笑出声。
紧绷的街口,终于松开一点。
染坊掌柜抱着孙女,跪下就要给何牛磕头。
何牛赶紧把人拽住。
“谢狗和鹅。”
掌柜愣了一下。
又真转过去,要给老黄和大鹅作揖。
老黄往旁边挪了挪。
大鹅没躲。
它甚至把脖子昂得更高。
马庆赶到,先看见那撮焦掉的尾羽。
心疼得脸都抽了。
“你这败家东西。”
“以后还怎么飞?老子的骑鹅飞天梦啊。”
旁边军士忍不住道:“马百户,它现在也不会飞啊。”
马庆瞪他。
“以后呢?咱要的是未来!”
那军士识趣闭嘴。
刘满仓提着药箱从御兽司赶来。
他先看老黄的前爪。
肉垫被热水烫掉一层皮,毛也烧卷了,好在骨头没伤。
药粉刚撒上,老黄疼得一抽,却只把脑袋埋进两只前腿间,没有咬人。
轮到大鹅时,事情便没这么顺利了。
刘满仓才捏住它那截焦羽,大鹅回头便是一口。
马庆眼疾手快,把药箱挡在中间。
咚的一声。
鹅嘴在木箱上啄出一个浅坑。
“救人时不怕火,上药倒怕疼?你这混账玩意。”
马庆骂着,手却抱得很稳。
刘满仓趁机剪去焦羽,在翅根抹了一层清凉药膏。
染坊掌柜把孙女交给儿媳,又端来两盆刚切好的异兽肉。
自从陈一天入主黑石关以来,他们这些底层百姓也能偶尔吃顿异兽肉。
家里生意好了后,掌柜自己舍不得吃,倒是囤了很多,专门给孙女吃。就希望自家孙女,以后也能像赵清霞、刘粉那般,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两盆异兽肉,一盆放在老黄面前,一盆放在大鹅面前。
大鹅低头便吃。
老黄却先叼起一块,放到那个小姑娘手边。
小姑娘怀里的花猫闻了闻,小心咬住。
围在附近的百姓看见这一幕,再望向仓街时,眼神已经与方才不同。
火是冲陈国来的。
可最先冲进火里救人的,是陈国养出来的一条狗和一只鹅。
这个道理,不用谁站在高处喊,他们也看得懂。
火势被水车压住时。
刘粉来了。
她没穿官服。
只披着一件浅色外衣,手里抱着三本账。
自从被陈一天封了安远夫人,她那些短裙、高跟鞋、丝袜,就很少穿了。
至少公开露面的时候,不再穿那东西。
只见陈一天的时候,专程穿给他看。
仓街上仍有人在喊军粮烧了。
刘粉让人搬来一张桌子,直接摆在烧黑的仓门外。
“开门。”
守仓人迟疑。
“夫人,里面还热。”
“把门拆了。”
王大力走上前,一脚踹断门栓。
两扇焦黑仓门向内倒下。
火后的西仓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里面没有堆成山的粮袋。
也没有救命药材。
只有旧麻袋、空木箱、几车掺了沙的废谷壳,以及几十只外面贴着军用封条的空瓮。
先前喊得最响的人,脸色变了。
刘粉翻开第一本账。
“西仓昨夜账面存粮八千石。”
人群一阵骚动。
她又翻开第二本。
“今晨转出七千八百石。”
“剩余两百石,为虫蛀、返潮后不能入军的废粮。”
第三本账展开。
上面不是粮数。
是转运车号、经手人、封条编号。
“真粮去了哪里,不会在这里说。”
“但每一车谁拉、谁验、谁封,三处都有副册。”
她手里的三本账,其实仍不全是真的。
昨夜转仓之前,刘粉让人抄了三份外册。
粮数相同。
车号相同。
唯独转运时辰分别写成申时、酉时、戌时。
三份账,交给三拨不同的经手人。
今日城中传开的那句话里,有人咬死“申时已空,夜里失火”。
这便等于替她指出,是哪一份账漏了。
所以她今日把账摊在街上,不只是为了安民。
也是给那个藏在经手人里的内线看。
让对方以为,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已经奏效。
只要那人再往外送一次信,军情司便能顺着他的手,把上一层接信的人也找出来。
刘粉在第三本账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账不会自己说话。
但只要给不同的人看见不同的字,谁把哪句话带出去,账便会替她认人。
街边有个做了二十年粮行生意的老掌柜,听到这里,忽然把方才抢出来的半袋糙米放回了仓门口。
他没说话。
只朝身后几个伙计挥了挥手。
几个人也把东西放下。
人群一旦有人先往前冲,后面的人容易跟。
可只要有人先退一步,许多原本被火声和流言推热的脑子,也会慢慢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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