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青石时,鞋印、汗气、衣角带动的风,全都在。
本该随着他移动的影子,却像被一把剪刀贴着脚边裁走了。
陈一天的神魂顺着缺口往下探。
旧井深处,一根灰线骤然绷紧。
灰线没有连着小吏的身体。
连的是他本该落在地上的影。
影子被缝在井底。
人却已经走了。
“找到了。”
陈一天开口。
第五息。
胸口金痕开始发烫。
第六息。
灼热沿心脉爬上喉咙。
第七息时,识海里那片刚铺开的蛛网被金色法则横着刮过。
像一柄钝刀压进脑中。
陈一天呼吸停了一瞬。
高依依按在他胸口的手微微收紧。
“收。”
“再等一下。”
他没有继续看井底。
而是顺着那名小吏离开的足迹往外追。
东南阵室。
石料场。
军市南口。
过桥时,对方停下来买过一只炊饼。
卖饼的人找错了铜钱,多给一枚。
小吏还回去了。
他与寻常人一样会饿。
会嫌饼烫。
会在看见巡街天纪时下意识让路。
途中没有接头。
没有传信。
甚至没有做过任何可疑动作。
蛛迹能告诉陈一天,他走了哪条路。
却不能告诉陈一天,这个人为何没有影子。
也不能凭一枚多还的铜钱,判定他是善是恶。
第十息。
陈一天鼻下渗出一线血。
第十一息。
足迹停在西仓后巷。
那里昨夜起过火。
明火早被扑灭。
仓顶几处梁木仍在冒烟,守卫正把烧黑的麻袋一袋袋拖出来。
没有影子的小吏从后巷经过。
他没进仓。
只在一段被烟熏黑的院墙外咳了两声。
随后拐入染坊。
第十二息。
陈一天正要再追。
蛛网中所有细线忽然被一片刺目金光压住。
他胸口猛地一痛。
喉间涌上腥甜。
高依依直接切断阵盘。
东南旧井、西仓、染坊,以及那名无影小吏,同时从陈一天感知里退去。
他睁开眼。
一口血没咳出来。
被他硬咽了回去。
高依依把帕子递到他鼻下。
“十二息。”
陈一天擦了擦血。
“我很守信用。”
“最后半息是我替你关的。”
“四舍五入,也算我自己关。”
高依依没有与他争。
她只把阵盘收走,又拿来一枚压制圣痕的丹药。
陈一天一看颜色,脸便苦了。
“刚喝完。”
“这是药丸。”
“有区别吗?”
“有。”
高依依把药丸放进他掌心。
“这个更苦。”
片刻后。
魏小六和刘粉分别收到一张纸。
魏小六那张写着小吏的体态、左脚外偏、右肩低半寸、经过路线。
没有名字。
也没有“抓人”二字。
刘粉那张只写三处。
石料场。
军市南口炊饼摊。
西仓后巷。
让她查这三处近日都收过什么、少过什么、又多过什么。
两张纸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魏小六先回了消息。
这几日能出入东南阵室的杂役、小吏、石匠,一共四十三人。
左脚走路外偏的有七个。
右肩曾受过伤,落下来比左肩低的,只有一个。
杜平。
二十七岁,城西杜家巷人。
父母早亡,没有妻儿,原本在石料场做搬运。两个月前,黑石关扩修阵室,人手不足,他因识得几个字,被临时调去登记阵材。
户籍是真的。
邻里也都认得。
就连他小时候掉进水沟,摔坏右肩的事,都有三个老人能说出同一个日子。
这样的人,比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路引更麻烦。
因为他不是昨夜才从城墙外翻进来。
他本来就是黑石关的人。
魏小六没有因此便在名字后面画死记。
他亲自去了趟炊饼摊。
摊主记得杜平。
也记得那枚多找的铜钱。
“杜家小子走出去十几步,把钱塞回来了。”
“还说如今粮价不稳,少一文都可能少买一口面,让我下回算仔细些。”
摊主说完,又有些不安。
“魏大人,他犯事了?”
魏小六笑着拿起一只炊饼。
“没事。”
“军情司查街面生意,顺口问问。”
他付了三文钱。
这回摊主没有找错。
因为根本不用找。
另一边。
刘粉从三处账里,拼出了另一条线。
石料场三日前少了一只装桐油的旧陶罐。
军市南口卖炊饼的人没丢东西,却记得杜平昨日替染坊买过一捆细麻。
染坊今日多出一篮本不该送去西仓的脏衣。
三件东西单独看,都不值钱。
合在一起,却正好能把一粒火星藏过巡检,送进昨夜被水浇透的仓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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