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指向北方的时候。
黑石关三座主仓,正在同时换锁。
旧锁全被拆下。
每一把都装进木匣,贴上封条,送去天卫司查验。
新锁却没有立刻挂上。
刘粉站在东仓门前,一身浅粉窄袖长裙,袖口卷到腕上,手里拿着三本账。
仓吏、押运、樱粉三月天的几个老掌柜,全在台阶下等着。
有人熬了一夜,眼皮直打架。
也有人盯着地上三只新锁,小心猜着安远夫人接下来会把哪一把挂在哪座仓门上。
刘粉却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若你们是贼,先烧哪座仓?”
底下没人敢随便答。
一个跟着她最久的老掌柜想了想。
“守卫最多的。”
“为何?”
“守得越严,东西越真。”
刘粉又看向仓吏。
“你呢?”
仓吏迟疑道:“小人先偷账。”
“仓能骗人,账面数目总不至于全是假的。”
“有进步。”
刘粉把手里三本账并在一起,递给身边女账房。
“所以从今日起,守卫最多的仓,不一定有最多的货。”
“有最多货的仓,不放全账。”
“有全账的地方,也不写货走哪条路。”
她抬手指向三座仓。
东仓临近军市,最显眼,改作明仓。
粮、药、盐、铁都有。
可只放够黑石关明面使用三日的数目。
北仓靠近二环城墙,地窖深,改作暗仓。
仓门不开正路。
货从隔壁染坊的地下转运口进出。
西仓位置最偏,今日起多加两队守卫,门前再布一层示警符。
里面装的,却是掺了湿沙的旧粮袋、霉坏药材和几箱压船石。
“夫人。”
仓吏忍不住问:“那北仓就是真仓?”
刘粉看了他一眼。
“没有真仓。”
“三座都是真的,也都可以是假的。”
“北仓今日放药,明日便能放铁。东仓白天进粮,夜里可以转走一半。西仓的假货里,也要夹两车真的。”
“谁若认准一座仓便是我们的命根子,先让他忙去。”
仓吏听得头皮发紧。
主意是好主意,又有的忙了。
老掌柜却慢慢笑了。
做买卖的人都懂。
最怕的从来不是别人不知道你有货。
而是别人把你的货、你的路、你的底价,全看得清清楚楚。
刘粉让人把三把新锁打乱。
最后不是仓吏挂锁。
而是从三队守卫里各抽一人,一人拿锁,一人拿钥匙,一人只记封条。
三人当值时不得住在同一处。
换岗之后,钥匙重新交回天卫司封存。
一个年轻账房听得发懵。
“夫人,这么做,咱们自己取货也麻烦。”
“是麻烦。”
刘粉承认得很干脆。
“可麻烦总比一把火烧空家底好。”
她让人展开陈一天今早送来的短笺。
纸上只有一行字。
真东西、真数目、真路线,别全放在一处。
字迹说不上好看。
最后那个“处”字,大概落笔时胸口又疼,收锋歪了一点。
刘粉看了一会儿,将短笺折好,收进袖里。
“王上只定了这一条。”
“剩下的,咱们自己做。”
“若连怎么藏家底都要等他教,樱粉三月天这些年,岂不是白走了那么多路。”
刘粉第一次管账时,手里只有铁拳门一本欠得乱七八糟的药账。
三十多名弟子。
两间铺子。
还有几个总觉得女子不该碰门中大账的老头子。
后来樱粉三月天从一间药铺,做到能替黄石关筹粮、替军中运药,再把分号开进黑石关,她见过的烂账、假账与死人账,早已堆得比眼前三座仓还高。
有人在账上偷一钱银子。
有人敢借一场兵乱,吞掉一整支商队。
也有人不贪钱,只把一张货单抄给外人,便能害死路上几十条命。
所以刘粉从不迷信谁拍着胸口说忠心。
她更愿意让每个人只拿自己该拿的那一把钥匙。
忠心的人不必时时防贼。
有异心的人,也凑不齐一扇完整的门。
几个老掌柜齐齐应是。
刘粉随后取出三张假账。
三张账面上的总数相同。
转仓时间却不一样。
第一张写午时。
第二张写申时。
第三张写子时。
三张账,分别交给三个人。
“照上面写的办。”
年轻账房愣住。
“真转?”
“转。”
“假账若只有数目是假的,聪明人不会全信。”
“让车走,让人抬,让守卫换岗。”
刘粉点了点最下方那一行小字。
“但车上装什么,由我定。”
巳时末。
祁照来到军市。
他今日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一个账房。
北地祁氏新接的第一笔生意不大。
两车裁药剩下的赤藤根碎料,一车晒得品相不够好的苦星叶,还有几十斤药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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