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门外阴影中凝神偷听的兰灏，眸光倏地一闪。方才听到“未受侵犯”时他就生了疑，此刻更是心头急转。他立刻偏头，用眼神示意身侧的雷烈。
雷烈眉头紧锁，额角冒汗，想说什么又死死忍住。
兰灏极快地使了个眼色：「速回，莫再露面。」
雷烈知道自己此刻极易露出破绽，用力一点头，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向山下退去。
殿内，明远迎着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陈述，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是，病死。公子身患恶疾，缠绵已久。贫道……曾受公子所托，为他诊治，并尝试炼制缓解病痛的丹药。”
他没有理会兰煜雪和顾清风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兀自说了下去，“炼药之地，就在这月老祠的后院。丹药将成未成之际，忽有一日，公子孤身前来，态度决绝地将我等尽数驱离，独自留在了祠中。”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回忆的飘忽，“公子眼神决绝，情绪激烈，贫道下山后，心中总觉不妥，又牵挂那炉将成的丹药，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再次折返上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兰策缺失的左眼和右手，“便见公子，浑身是血倒在地上，身边是炸毁的丹炉残骸。碎片，扎入左眼，削去两指，周身皆被波及。”
他看向兰煜雪，“后来将公子救醒，贫道才觉察，公子对这人世已无眷恋，是故意，毁了那治病的药。”
承影呼吸一窒，猛地转身冲入后院。片刻后他返回，脚步沉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红，对着兰煜雪涩声道，“王爷，后院确有丹炉残迹，是真的。”
顾清风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兰策冰冷的脸颊，触到那空洞的眼窝时，指尖蜷缩了一下。
这个素来冷清自持、几乎未曾流过泪的男人，此刻泪珠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他哑着嗓子，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想活了？是因为，我们对你，太不好了，是吗？”
兰煜雪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刀片。他死死盯着明远，“什么时候的事？他，何时病重至此？”
明远看向还算维持着表面镇定的兰煜雪，清晰地吐出三个字，“腊月，二十六。”
“！！！”兰煜雪身形一晃。
“你说他身患恶疾，是病死……”兰煜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质问，“什么病？！如何证明？！”
明远垂眸，目光落在兰策瘦骨嶙峋、肋骨突出的胸膛，沉默片刻，抬眸道：“可以证明。”
他看向兰煜雪，伸出手，“王爷，可否，借刀一用。”
“……”兰煜雪死死盯着他，片刻后，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把镶嵌宝石的精致匕首，递了过去，同时用力将几乎瘫软的顾清风往后拉了两步。
“不！”顾清风要拦，嘴角却鲜血溢出，承影抬手挡住他，冷声道，“他死前遭受歹人算计，险些受辱，定是突然吐血歹人才未继续施暴。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真正的死因吗？看一看，他在王府时，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清风僵在当场，兰煜雪趁机拉住顾清风，声音低沉，“动手！”
明远接过匕首，褪下刀鞘，露出寒光凛冽的锋刃。他没有犹豫，刀尖精准地划开兰策腹部的皮肉。
皮肉破开的声音很轻，咝咝啦啦，创口处，只有少量暗沉的血缓缓渗出。
直到腹腔打开，露出里面的脏器。明远小心翼翼地取出胃袋，放入旁边的清水盆中漂洗。水中漾开暗红的血丝。胃袋洗净摊开，里面除了少许暗黑色的凝血，空空如也。
明远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声音更低，“他是，饿着肚子走的。”
兰煜雪、顾清风、承影三人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这时，明远将胃袋完全摊开，指着胃壁上一处明显异常凸起的、深色的肉质肿块，“此处，便是病灶所在。”
他顿了顿，“我曾问过公子病因，他未曾明言。此病发作时，腹内绞痛难忍，严重影响进食，日久则……”
“是胃疾，食了腐物，牵连五脏六腑皆有损伤，需得常年服药，好生静养才行……”
“爹为什么不信我？！爹觉得我会拿自己的生死大事来骗你吗？！”
“爹！信我一次，就信我一次好不好？！我真的身患重病，难道爹，就忍心看我病发身亡，死在外面吗？！爹！京城这么大，王府屋子何其多，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地吗？！”
“爹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我死了你也不在乎吗？！爹——！！”
兰煜雪听着他的描述，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为何要在乎你的死活！你若是死了，我必将你——挫、骨、扬、灰，不、留、全、尸！”
“要论自导自演，耍心机，演戏博同情，兰策，这王府上下，乃至整个京城，谁比得上你？！”
脑中轰然炸开一段几乎被他遗忘的回忆。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说的对，是我做的，我罪大恶极，我害了小德子，害了小德子！”
“这血，对啊，骗你们的，我装的，都是我装的…”
“爹，爹，我好疼，好冷，你抱抱我，抱抱策儿，爹，爹”
兰煜雪踉跄着后退，跌坐回那把破旧的椅子，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此病，如何治？吃药可好？”
明远缓缓摇头，“此病，无药可根治。只能设法缓解疼痛，延缓这肉瘤增大的速度。若在病症尚轻时便对症施治，加之精心将养，或可，多延十几载寿命。”
他的目光落在兰策脸上，“公子找到贫道时，病情已然不轻。但若当时便开始治疗，细心调理，拖上三五年……不成问题。”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兰策从海上归来，九死一生地回到京城，至今，也不过三个多月。
是他们。
是他们一次次的折磨、驱逐、冷落、伤害、猜疑……
断了那本就渺茫的生机，将他一步步，推向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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