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口的冬日寒风凛冽，但北府军秘密营地中的锻造场却炉火熊熊，热浪逼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炭、铁腥和汗水的味道。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此起彼伏，火星四溅。陈衍站在一座最大的熔炉旁，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一支沉重的三棱破甲弩箭。
这是从桓玄军缴获的最新装备。箭镞由精钢打造，呈凶悍的三棱锥形，带有放血槽，箭杆粗硬，尾部镶着铁羽以保证在强弩推动下的稳定性和穿透力。营地角落，几具缴获的桓玄军制式札甲被这种弩箭轻易洞穿，如同纸糊一般。强弩配合此箭，对北府军士卒，尤其是冲锋在前的精锐重甲士，构成了致命威胁。
“正面硬挡，再厚的甲片也扛不住这等力道和破甲尖锥。” 陈衍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箭镞棱角，感受着它的锐利和坚固。他身旁堆放着几片不同厚度、不同淬火方式的试验甲片，上面都留下了深深的凹坑或被洞穿的孔洞。
“将军，难道只能靠加厚甲片？那重量…” 负责军械的什长老魏忧心忡忡。加厚甲片意味着士兵负担成倍增加，机动性丧失，在战场上就是活靶子。
陈衍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甲片厚度上，而是转向了营地一角。那里，几个孩童正在泥地上玩着弹石子，光滑的鹅卵石在泥浆表面打着旋儿滑出老远。他又抬头看向营地简陋的窝棚屋顶，雨水顺着倾斜的瓦片迅速滑落，只在瓦片上留下浅浅的水痕。
倾角！泄力！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防御不一定要硬碰硬，也可以“四两拨千斤”！如同光滑的石头在泥浆上滑行，如同雨水在瓦片上流淌！如果能让箭镞在甲片上“滑”开，而非正面撞击，岂不是能大大削弱其破坏力？
“魏叔，取鱼鳞甲来！要小片的！”陈衍眼中精光闪烁。
很快，一套常见的鱼鳞甲（由大量小甲片重叠编缀而成）被取来。陈衍仔细研究其结构：甲片呈圆角方形或长方形，边缘有孔，用皮绳上下左右串联，层层叠压，形似鱼鳞。这种甲灵活性好，但防御力，尤其是对强弩直射，并不出色。
“关键在于角度！”陈衍拿起一片鱼鳞甲片，用小木棍顶在甲片中央模拟箭矢撞击，“如果每一片甲片不是平的，而是带有一定的倾斜角度…当箭矢撞击时，撞击力就会被分解成两个方向：一个垂直于甲片，试图穿透它；另一个平行于甲片表面，试图让它‘滑’走！”
他立刻着手设计。在简陋的木案上，他用炭笔画图：
鳞片形状改良： 将传统方形圆角鳞片改为更狭长的水滴形或柳叶形，增加“导向”性。
倾角设计： 每片鳞片在串联固定时，不再是完全水平覆盖，而是带有一定角度的倾角（约15-30度），如同微微翘起的瓦片。所有鳞片的倾角方向一致（如统一向左上倾斜）。
叠压方式： 鳞片叠压时，上层鳞片的下缘微微压住下层鳞片的上缘，形成连续的、带有统一倾角的斜面。如同屋顶的瓦片，一层压一层，水流（箭矢）只能顺着斜面滑下。
“妙啊！”老魏看着图纸，恍然大悟，“箭撞上来，就像踩在冰坡上，站不稳，得往下滑溜！”
理论成立，立刻实践。陈衍挑选韧性最好的冷锻钢片（经过反复折叠锻打、淬火回火处理，兼具硬度和韧性），亲自指导经验最丰富的老铁匠王铁头锻打、切割出新型的狭长水滴形鳞片。每一片都经过仔细的打磨，边缘光滑，确保没有毛刺阻碍“滑行”。
最关键也是最繁琐的步骤是编缀。陈衍亲自示范，用特制的、浸过桐油增加韧性的牛皮绳，将每一片鳞片按照预设的倾角，一丝不苟地串联、固定。编缀完成后，整片胸甲区域呈现出一种统一的、流畅的、如同波浪般的倾斜表面。
第一套试验甲胄完成。它覆盖胸腹要害，重量比同等防护面积的札甲轻了近三成。陈衍将其固定在一具披着旧札甲的草人靶子上。
测试开始。五十步外，北府军最强的蹶张弩手瞄准草人胸部。
“放！”
嗡！沉重的弩弦震颤声后，破甲弩箭化作一道黑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射试验甲胄！
“噗！”一声闷响，并非金属洞穿的刺耳声，而是一种奇特的、如同重物拍打湿皮革的声音。
众人屏息凝神望去。只见那支势大力沉的破甲弩箭，箭头并未穿透甲片，而是狠狠地撞在倾斜的鳞片表面！在撞击的瞬间，箭镞的棱角与光滑倾斜的甲片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同时溅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紧接着，在巨大的撞击动能和鳞片预设倾角的共同作用下，那支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竟然沿着倾斜的甲片表面猛地向侧下方滑了出去！它像一条被甩飞的毒蛇，带着剩余的动能，“夺”地一声深深扎进草人脚边的土地里，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挡住了！滑开了！”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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