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三年,贺知章迎来仕途关键晋升,升任礼部侍郎,同时兼任集贤院学士。同一日收到两道任命,一时传为长安美谈。宰相源乾曜与张说闲谈,还专门讨论两件官职孰轻孰重,张说直言:侍郎只是寻常行政官职,集贤院学士掌天下文脉、先王典籍,价值远胜侍郎。足见贺知章在文坛、朝堂双重领域的分量。
同年十月,唐玄宗前往东岳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这是古代帝王最为隆重的祭祀仪式,礼仪流程、祷文乐章全部需要顶尖文人拟定。玄宗特意点名贺知章随行,所有封禅仪注、祭祀乐章《唐禅社首乐章》,皆出自他手笔,大典之上,百官王公齐聚,贺知章立于帝王身侧,风光无两。
风光之下,他也遇到过一次职场风波。开元十四年,岐王李范离世,朝廷追赠惠文太子,礼部需要选拔贵族子弟担任挽郎,不少世家托人走关系,希望自家子弟入选,贺知章秉公筛选,不愿徇私,惹来一众权贵子弟长辈不满,纷纷上书弹劾。若是换做其他官员,轻则降职外放,重则下狱问罪,可玄宗深知贺知章本性坦荡,没有追究责罚,只是将他调任工部侍郎,不久又迁起居郎,负责记录帝王日常言行,依旧留在天子近侧。
这场风波,最能看出贺知章为人处世的智慧:有原则但不尖锐,守本心但不执拗,哪怕遭人非议,也不怨恨报复,依旧如常待人,久而久之,连当初弹劾他的官员,也渐渐认可他坦荡无私的品性。
开元二十六年,太子李亨(后来的唐肃宗)立储,贺知章升任太子右庶子,兼任庆王侍读,专门教导皇室子弟读书,不久再升太子宾客、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世人自此尊称他“贺监”。秘书监掌管皇家藏书、典籍书画,是天下文人眼中的清贵美差,每日坐拥无数古籍字画,刚好契合贺知章爱书、爱书法的喜好。
此时他已是近八十岁老人,身居三品高官,常年伴在帝王、太子身边,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都敬他三分。但他从未摆出高官架子,闲暇依旧出入长安市井酒肆,和贩夫走卒、底层文人同席饮酒,不分高低贵贱。
朝堂五十载,贺知章从不结党营私,不攀附外戚权贵,不参与皇子储位之争,上朝只论典籍、礼制、文史,不随意评价朝堂派系。帝王欣赏他纯粹无野心,同僚喜欢他温和无攻击性,后辈文人仰慕他学识与胸襟,这份独一份的通透,让他安稳走完半生宦途,在波诡云谲的大唐朝堂,活成了极少有的全身而退的幸运者。
## 第三章 吴中四士,饮中八仙,醉后狂态名动京华
若只论仕途顺遂,贺知章顶多算是一名合格文臣,真正让他在盛唐文坛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是他骨子里藏不住的疏狂,以及遍布整个长安的酒友圈子。
他位列“吴中四士”,又稳居杜甫《饮中八仙歌》第一位,是公认的盛唐酒场领袖,爱酒、善谈、落笔成诗、挥毫作草,四件事构成他朝堂之外全部生活。
杜甫一首《饮中八仙歌》,短短几句写尽贺知章醉酒模样:“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短短十四字,画面感拉满。贺知章一旦饮酒尽兴,浑身松弛,骑马晃晃悠悠,如同坐在水上小船,醉眼昏花,分不清道路深浅,曾不慎跌落井中,旁人惊慌施救,却发现他躺在井底积水里,睡得安稳香甜,浑然不觉周遭动静,这般不拘形体的狂放,在规矩森严的长安官场显得格外出格,却人人只觉可爱,无人斥责失仪。
他饮酒从不限身份,高官宰相、落魄书生、街头画师、道观道士,只要投缘,便能同坐一桌,倾囊共饮。家中常备佳酿,书房堆满宣纸笔墨,但凡有人上门求字、论诗,一律摆酒招待,酒酣兴起便铺纸挥毫,草书纵横挥洒,每一张随手写就的纸片,都会被来客小心翼翼收好,视若珍宝。
唐代书法界,贺知章草书独树一帜,上承王羲之、王献之笔法,又跳出二王规整框架,融入疏放洒脱之气,开盛唐狂草先声,后世张旭、怀素的颠狂草书,都深受他笔法启发,三人并称“唐草三杰”。
史料记载,贺知章善草隶,但凡酒酣,不问纸张多少,提笔便写,数十张纸顷刻写尽,字迹大小错落,线条奔放灵动,落笔如同与天地造化相争,绝非人力刻意雕琢所能达到。唐代书法评论家窦蒙眼光苛刻,极少夸赞同时代书家,唯独盛赞贺知章草书落笔精绝,堪称一绝。
如今他唯一完整传世墨迹《草书孝经》流落日本,藏于宫内厅,通篇以草书书写儒家经典,笔墨酣畅,收放自如,既能见文人书卷温润,又藏四明狂客的肆意洒脱,哪怕放大数倍细看,笔画转折依旧精妙,是研究唐代书法不可或缺的国宝级文物。另有楷书石刻《龙瑞宫记》留存,笔墨工整端庄,和草书的狂放形成鲜明反差,足以见得贺知章书法功底全面,可收可放,随心变化。
长安文人圈子里,贺知章的书房、常去的酒肆,永远是热闹聚集地。李适之、李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李白,连同贺知章,八人常聚在一起饮酒赋诗,世人合称饮中八仙。八人性格各不相同,有皇族亲王,有当朝高官,有落魄诗人,有布衣隐士,唯有贺知章能调和所有人,不论身份差距,谈笑间全无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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