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墙根下,蹲着几个工人,穿着蓝色棉袄,缩着脖子,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
他们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在等。
其中一个工人抬起头,往路上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缸子里的热水。
车子继续往前,快到和平里的时候,路过一个中学。
学校门口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从门楼一直拉到围墙那头。
学校里传来锣鼓和高音喇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听不清。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屋顶上盖着厚厚的雪。
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缩着脖子,脚步匆匆。
又走了七八分钟,终于到了计量所。
大门是铁栅栏的,已经有些锈了。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军人,军装整齐,表情严肃,帽檐上积着一层雪,但腰杆挺得笔直。
大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一机部计量研究院。
大门一侧的墙上,贴着几张大字报。
红纸黑字,但已经被雪水浸得有些模糊,字迹看不清楚。
没有人更换,也没有人撕掉。
军人仔细检查了吕辰和诸葛彪的工作证,又翻看了星河计划的通行证,确认无误后,敬了个礼,挥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大门,在院子里停下来。
吕辰跳下车,环顾四周。
院子里一片荒凉。
雪地无人打扫,只有车辙碾过的两道印子。
花坛里,半人高的枯草干枝,从雪里露了出来。
主楼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苏式风格,左右对称,中间是正门,两边是侧翼。
正门台阶上,有几个工人正在贴新的标语。
红纸黑字,墨迹未干。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笔画粗重,像是用刷子刷上去的。
吕辰和诸葛彪收回目光,一起进了主楼。
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大字报。
吕辰二人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在原地。
揭、发、计、量、所、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
下面是十几个人的公示。
接受外国期刊、只讲技术、埋头业务……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人。
诸葛彪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这是……”
吕辰没说话,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出声。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踩在心尖上。
很多办公室的门锁着,窗台上落着厚厚的灰。
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歪歪斜斜,文件散落一地。
少数开着的门里,有人伏案工作,但头埋得很低,像怕被人看见。
偶尔有人抬起头,往走廊里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吕辰和诸葛彪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军管重地,闲人免进。
左边挂着一块牌子:星河计划时间频率协作单位。
门口站着一名持枪军人,军装笔挺,表情严肃。
他检查了吕辰二人的证件,又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打开铁门。
“进去吧。魏工在里面。”
铁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恒温恒湿,安静得像深海。
走廊里的冷风和噪音被隔绝在铁门之外,只剩下一片寂静,和仪器发出的嗡嗡声。
吕辰和诸葛彪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七八间实验室,里面研究员在忙碌的工作着。
魏工的实验室不大,二十来平米。
恒温恒湿设备在墙角嗡嗡地响着,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和一个湿度计,指针稳稳地停在20℃和45%。
实验台上,几个恒温晶振正在测试架上安静地运行。
示波器的屏幕上,显示着方方正正的波形,整整齐齐,像士兵的脚步。
窗台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茶早已凉透,茶叶梗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茶垢。
吕辰的目光扫过实验室,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三个人身上。
五十多岁的魏工坐在实验台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尖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这不是一双“知识分子”的手,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
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都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挽到手肘。
男的技术员坐在工作台前,翻着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数据,字迹工工整整。
女的技术员在操作示波器,手指旋着旋钮,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
他们不说话,但配合默契。
男的翻一页笔记,女的就调一个参数。
女的指一下屏幕,男的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魏工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俄文和德文的计量期刊,旁边放着一本翻烂的《俄汉科技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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