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日浑浑噩噩,连田里的庄稼枯了都浑然不觉,泥瓦匠的工作也丢了。
村里人见他这般模样,起初还会上门劝他几句,后来,见他愈发地沉默寡言,便也渐渐地不再打扰。唯有他爹娘,隔三差五会送些吃食过来。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身影,老两口也只能背过身去偷偷抹泪。
老两口也试过安慰他,甚至劝他再娶一房新媳妇回来,等生了孩子后,他会慢慢淡忘以前的痛苦了。
可他并无心再另娶,还多次拒绝了他父母的提议。
他害怕娶回来的媳妇也会像他亡妻一样,会因为要给他生孩子而难产丢命,那他就再死一百遍也难辞其咎了。
他父母给他约好相看的姑娘和媒婆,也被他多次推拒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他父母也由原来的劝他另娶到直接将重心转移到他可以娶妻的同胞弟弟身上。后来,他弟弟也相看了附近村里的几个姑娘,没多久,双方便定下了亲事。
他弟弟成亲后的第二年,他弟媳便生下了一个儿子。他父母在他这里迟迟感受不到含饴弄孙的快乐,却在小儿子那里感受到了儿孙绕膝的快乐!他父母也渐渐淡了关心他的举动。
再后来,他弟媳又接连地生了一个儿子一个闺女。他父母的重心也在几个孙子孙女身上了。对他,也几乎很少过问了。
他母亲偶尔想起他时,还是会叹息几句,并且,也试过再劝他另娶一个媳妇回来,老了也能有个伴。还请媒婆帮忙物色一个适合他的,和离带娃的也行,媒婆应下了。
没过多久,媒婆便给他物色了一个和离带娃的,对方不需要彩礼,只要求接纳她带来的一个和前夫生的儿子就行,往后会好好跟他过日子的。也可以考虑再生一两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但是,他依旧油盐不进,不想另娶,觉得自己已经很对不住原配媳妇和丢失的闺女了。这样,也会害了新娶回来的媳妇,自己当不好一个丈夫,怕对不起人家,最终,还是拒了。
久而久之,附近村里的媒婆一听是他,也不愿意给他相看人家了。
毕竟,谁都知道给他物色媳妇是没有结果的事,跑了也是白跑,连媒人跑腿费都要不到。
同时,村里的一些妇人,一提起他,便会拿他来当反面教材教育给自家孩子听,说他油盐不进,活该一辈子单身;长大以后可莫要学他,女人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事,对媳妇好没错?
但是,也不能只在一棵树上吊死。
马尾镇外的某个村子里,终究还是容不下他一个心死了的人。
有些孩童偶尔见到他时,还会围着他唱童谣:
“吴瓦匠,砌土墙,手里瓦刀冷晃晃。妻难产,赴黄泉。小闺女,失去向。天涯何处觅爹娘?砌过千砖与万墙,自家院落空荡荡。”
可他却毫无怒意,任由那些孩童唱给他编的童谣。
某年冬天格外冷,他睡到半夜时,忽然惭愧地哭着惊醒了过来。他梦见他难产去世的媳妇牵着一个孩子来找他,他媳妇温柔地跟他说:
“相公?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啊,好好地活下去,我和二宝会在下面一直等你团聚的。相公?你别再难过了,答应我,要好好地活着,活到寿终正寝,我们来世还做夫妻。”
他听到这里时,梦里早已泪流满面,都来不及告诉他媳妇,他们的闺女丢了,就满心惭愧地醒来了。
醒来后,他忽然感觉压在心中这么多年的那种呼吸都抽痛的感觉似乎消失了不少。他连忙坐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喃喃地说道:
“媳妇,你在那边还好吗?相公答应你,我都听你的,我会好好地振作起来,活到寿终正寝,再下去见你们。”
于是,当晚,他半夜便起身收拾起仅剩的几件衣物,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把父母当晚塞给他的两块干粮饼子拿起来配着一碗冰水就大口大口地吃下了。
也是那天,他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村子里。
他重新振作起来,用这些年做泥瓦匠和包工头时,存下来所剩的一些银子,去镇上租下了一个破旧的小院,拾起了当年干泥瓦匠的活计——
后来,他将思念亡妻和丢失闺女的痛苦,全部转移到了工作中,渐渐地,他干活越发卖力,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却从不喊苦。
白日里砌墙铺瓦,夜里就点着油灯修补工具,有时还帮邻里修缮漏雨的屋顶,分文不取。
渐渐地,镇上的人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手艺扎实、为人可靠,活计便一桩接一桩地找上门来。他不再整日枯坐,眼神也慢慢有了光,虽仍寡言,但逢人点头时,嘴角会微微扬起。偶尔有妇人带着孩子路过他的工棚,他会悄悄塞给那孩子一块糖,然后迅速低头继续干活,仿佛那片刻的温柔从未发生过。
日子久了,有人开始称呼他为“吴师傅”,而不是从前那个被童谣嘲弄的“吴瓦匠”。
后来,他攒够了银子,直接将那座镇上的小院落买了下来,他仍旧独居,却不再觉得院落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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