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马的价值远在驴和板车之上。
这老农算盘打得精,明显是想占个大便宜。
不过这马确实太显眼了,带着它上路,容易惹麻烦。
而且长途跋涉,负重前行,马其实不如驴好用。
冯田心中有了计较,他往前几步,站到杜若身侧,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老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冯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老农说:“换,可以。”
老农脸上刚露出喜色,冯田紧接着说道:“但,除了驴和板车,还要两床厚实的棉被,一担干柴火和一口锅,外加够这驴吃五天的料。”
老农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跳起来:
“啥?!棉被?铁锅?不行不行!”
他作势就要关门,可那手搭在门板上久久不动,眼珠子还黏在枣红马身上。
冯田和杜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农僵在门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喷在冷空气里。
他死死盯着马,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铁锅实在不成,那是俺婆娘的命根子,不过……”他眼珠转了转。
“俺家灶房倒有口陶锅,煮汤熬粥都使得,还有个盖儿,你看成不?”
冯田考虑了一下点点头说:“行。”
老农忙不迭拉开院门,院子不大,一头灰毛驴拴在角落的木桩上,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旁边歪着一架半旧的板车。
冯田径直走过去,在军营里勉强学了些看牲口的本领,他大手在驴背上按了按,又捏了捏骨架,最后检查蹄子和牙口,驴打了个响鼻,倒还温顺。
板车虽然旧,框架还算结实。
他点点头。
老农引着他们进了黑黢黢的堂屋,摸索着打开墙角一口破木箱,吭哧吭哧抱出两床棉被。
被子灰扑扑的,表面布满可疑的深色油污斑点,被头磨得起了毛,透着一股子陈年汗酸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喏,顶顶厚实的好被!”老农拍着被子上的灰,努力挤出笑。
冯田只瞥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去:“新的。”
老农脸上的笑僵住了:“这……这不孬了,新的哪有……”
“新的。”冯田打断他,直直盯着他看。
老农被那眼神看得脊背发凉,喉头咕噜了一下,终是败下阵来。
他哭丧着脸,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磨蹭地走到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抱出两床颜色略鲜亮些、棉花也明显厚实饱满的被子。
他把被子重重塞给冯田时,脸上的肉都在疼得抽搐。
接着是陶锅,老农从灶房角落扒拉出来,锅身是厚重的粗陶,深褐色,锅沿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但整体完好,配着一个同样粗陶的盖子,大小刚好够煮两人份的东西。
“喏。”老农没好气地把锅递过去。
冯田接过来掂了掂,还算趁手。
他把棉被卷好,陶锅塞进被卷里,又看着老农把一担柴火和一袋约莫够驴吃五天的粗糙豆料堆上板车。
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老农这才恋恋不舍地解开灰驴的缰绳,递到冯田手里。
“村长家在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好认。”
老农挥挥手,像是急着送走瘟神,将马牵进院门后将门砰的砸上。
冯田和杜若坐上驴车后便赶车朝着村东头去。
村长家的院墙比老农家略齐整些,院门也厚实点,冯田停好车后上前拍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半旧棉袍、头戴瓜皮帽的干瘦老头探出头,正是村长。
他眼皮耷拉着,眼珠子却异常灵活。
目光先是扫过冯田,又落在驴车上,最后停在杜若身上。
“啥事?”村长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点拿腔拿调的味道。
“买粮。”冯田言简意赅。
村长捋了捋他那几根山羊胡,眼皮抬了抬:“粮?这年景,谁家有余粮?难啊……”
杜若上前一步,取出谢珩那件绸缎外袍。
上好的料子,虽然沾了泥污草屑,但那种光滑的质感和隐隐透出的光泽,在这破败的山村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亮得刺眼。
她将袍子抖开,递到村长眼前:“老丈,您看看这个,能换些口粮么?”
村长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像饿极了的野狗突然看见了肥肉。
他几乎是抢一样把那件袍子抓了过去,枯瘦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绸缎面料,翻看着精致的盘扣和里衬。
那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嘴里却啧啧有声:
“哎呀呀,这料子……可惜了,可惜了,你看这脏的,这破的……啧啧,怕是值不了几个钱了……”
杜若心平气和,任由他翻看。冯田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村长表演。
“唉,”村长终于停下翻检,把袍子紧紧攥在手里,脸上挤出为难的表情。
“这兵荒马乱的,绸缎不当吃不当喝,这样吧,看你们也不容易,我老头子吃点亏,给你们匀点口粮,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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