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自从被陆振华赶出来后,一直都没有回陆家。
陆公馆被收回来后,尔豪和可云搬了回去。
王雪琴自己租了一间小屋子,在南城一个老戏园的后面。
如今她在戏园里做了后勤,管管服装道具、给演员们烧烧水、缝缝补补。
有时候戏园散了场,她去前台收拾东西,路过没熄的台灯时也会停下来看一眼舞台,不知道在想什么。
依萍去过一次,也是凑巧路过南城办事,顺道去那家戏园看了一眼。
她站在戏园门口,看见王雪琴正弯腰在给一件戏服钉扣子,头发上的星星点点多了不少,竟然戴上了老花镜,不过手很稳。
身边一个小演员跑过来叫“雪姨帮我看看这个头饰怎么戴”,王雪琴放下针线抬头帮她戴好,嘴里还念叨着“戴歪了该掉台上了”。
依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
“清欢,我不恨她了。”依萍看着大变样的王雪琴,诚实地说。
“就是觉得……这样也挺好。她做她的事,我做我的,互不打扰。”
“嗯。”清欢没安慰她,无论什么事如果自己不想清楚,别人说再多做再多都没用。
依萍转身走了,戏园门口的石阶上长了青苔,她踩上去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了。
平复心情走远后,她身后还能听到王雪琴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哎,那个演员的袖子多改两寸……”
和从前那个骄傲、毒嘴的王雪琴完全不一样,如今的她就是个普通的、会操心的中年妇人。
……
自依萍离开后,傅文佩依旧住在弄堂里,那间房子她没有退,一直留着。
如萍回来之后去看过傅文佩几次。
每次去都会带点东西,前线的旧照片、杜飞拍的影集、她从外地带回来的点心。
傅文佩刚开始还推脱着,不想收那些东西,后来也软化了,但摸着如萍空着的那截袖子,眼圈不自觉的就红了。
刚开始如萍还不知道如何面对傅文佩,但上过战场的如萍也看开了,什么事能比生死还大。
如萍把傅文佩的手握在手心里,“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您别担心。”
傅文佩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如萍的军装上。
她攥着女儿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依萍……对不起你们俩……都是妈的错……”
如萍没有说原谅二字,她只是让傅文佩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依萍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的望着窗外发呆,脑子却在和清欢说着话,
“清欢,你说傅文佩后悔吗?”
“应该后悔了,”清欢能说啥,只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余生都用来赎罪了,也算是付出代价了。”
清欢没有评价,她只是感知着依萍的情绪,有松动。
清欢就像看了一场戏,台上的角儿还在咿咿呀呀地唱,台下的观众已经起身走了。
……
又是一年春天,春雨贵如油。
依萍坐在书房里写稿,房子是新买的,三室一厅的。
新买的房子在霞飞路后面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和两排月季。
窗前摆着一张新书桌,是她和沈之衡去老手艺人那里定做的。
雨打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洇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依萍埋头改着稿纸,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到一处改不动的地方她停下来,咬着笔帽发了会儿呆。
门被敲响,沈之衡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手边。
茶水上浮着几朵茉莉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掐的,春天的第一批花苞,浮在水面上打着转。
“又在写回忆录?”沈之衡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稿纸。
依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的清香顺着热气漫上来。
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搭在稿纸上方的那行字上面,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是啊。”
沈之衡没有再问,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书房,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外面的雨声传进来,远了近了,连绵不断,把整个世界都洗得干干净净。
依萍低下头,看着稿纸上那行刚写完的字,“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不是遇见了谁,而是我成就了我自己。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笔尖停在那里,墨迹慢慢干透了,在稿纸上晕出一朵深蓝的花。
窗外上海的烟雨蒙蒙,从她十九岁那年的秋天一直下到了如今。
可她心境已经与从前不一样。她坐在暖融融的书房里,背后是满柜子的书,身边是爱人的情意。
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清欢。”
她意识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光在闪烁,那点光亮,越来越清晰,仿佛马上就会清醒。
依萍再次呼唤一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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