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园主管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妪，姓周，道基境修为，性情古怪。
虞清在她手下吃了不少苦头——辨认药性差一丝，罚跪。炼丹火候稍偏，鞭笞。甚至有时老妪心情不佳，也会寻衅责打。
但虞清发现，周婆婆虽然严苛，却从不藏私。
只要问题问到点子上，她会冷着脸讲解药理、丹诀、甚至修行关窍。
渐渐地，虞清摸清了规律：周婆婆厌恶蠢人，但欣赏肯钻研的。
于是她愈发拼命学习，将《基础药典》《云月丹方初解》倒背如流，甚至偷偷观察周婆婆炼丹手法，用树枝在地上模拟。
一年后的某个雨夜，周婆婆炼一炉“清心丹”时真元不济，丹炉将炸。
虞清冒死扑上，以自己微薄真气强行疏导狂暴药力，双手被丹火灼得皮开肉绽，却保住了半炉成丹。
周婆婆看着昏倒在地、双手焦黑的虞清，沉默良久。
第二日，她丢给虞清一瓶上好的“生肌膏”和一枚玉简：“里面有我毕生整理的部分药性心得，还有一门‘养脉诀’，对拓宽经脉有些用处。”
“你资质太差，若不另辟蹊径，终生无望道基。”
那是虞清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师长的温暖。
她跪地叩首，周婆婆却已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仙路残酷，好自为之。”
有了“养脉诀”，虞清的修行速度略有提升。
二十八岁那年，她终于突破到“感应”境，成为内门弟子，有资格选修一门主修功法。
云月派功法阁中，她能接触的最高品级不过中品。
她选了最契合木灵根的“青木功”，此功中正平和，修行缓慢但根基扎实，且有延寿之效——对资质差的人而言，活得久就是资本。
之后的四十年，是日复一日的苦修与挣扎。
为换取修炼资源，她接下最危险的任务：深入云梦泽边缘采集“雾隐花”，险些被守护妖兽撕碎。
探索废弃矿洞寻找“阴灵石”，遭遇地煞爆发，同队三人死二伤，她断了两根肋骨逃出。
甚至为了一瓶能提升冲关成功率的“碧华丹”，她替一位师姐顶替了三年必须完成的“地火室”轮值任务，地火灼烤下，她落下终身的肺脉暗伤。
六十八岁那年，虞清终于触摸到“道基”门槛。
然而以自身资质筑就道基需要外物辅助，内门弟子需以贡献点兑换。
一枚筑基丹需六千贡献点。她攒了四十年，只有四千一百点。
绝望之际，周婆婆已坐化。
临终前，她留给虞清一个木盒，里面是千块下品灵石和一张字条：“老身一生积蓄大半已捐师门，所余无几。修仙如渡苦海，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虞清卖掉灵石，加上所有贡献点，勉强换得一枚品质最差的筑基丹。
闭关冲击时，丹药灵力不足，她几乎经脉尽碎。
最后时刻，她想起这六十年来的种种：破庙风雪、跋涉万里、灵田汗水、丹炉灼痛……一股不甘如烈火燃起，硬生生将溃散的真元重新聚拢。
她成功了。但筑就的是最下等的“浊木道基”，且因强行突破伤了本源，寿元比正常道基修士短了五分之一。
一百六十岁那年，虞清圆满。
她用了百年才走到这一步，期间历尽艰辛：凝煞时误入一处“阴木煞穴”，煞气侵体，花了十年才驱除干净。
炼罡时没有合适的“天罡之气”，只能用云梦泽上空最常见的“云霞罡气”凑合，品质低下。
此时，她已是云月派长老之一，负责教导内门弟子炼丹。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她时常恍惚：若自己当年有他们十分之一的资质……
金丹。这是横亘在所有低阶修士面前的天堑。
云月派只是八百旁门，门中最强者不过金丹中期，金丹功法品阶不高且珍贵，非核心真传不可得。
虞清积攒百年贡献，也只换到一门“小金丹诀”，且缺少关键的“天人交感”篇章。
她尝试冲击金丹。一百七十岁那年，她将全部身家换成一枚“凝金丹”，闭死关冲击。
然而下品道基、驳杂的煞气罡气、残缺的功法、以及深植心底对“大道无望”的恐惧，共同化作恐怖心魔。
幻境中，她回到那个破庙风雪夜，冻饿而死；回到云梦泽，被妖兽吞噬。
回到地火室，化为焦炭……最后，她看到年老的自己，枯坐在洞府中，真元散尽，化作一具无人问津的白骨。
“你这一生，徒劳无功。”心魔在她耳边低语，“何必挣扎？”
虞清道心崩裂，金丹未成，反遭反噬。出关时，她修为跌落至炼罡初期，寿元无多。
生命的最后十年，她回到百草园——周婆婆昔日的药庐已荒废。
她简单修葺，住在里面，每日侍弄几株最普通的灵草，偶尔指点一两个同样资质不佳、来求教的外门弟子。
一个深秋的黄昏，虞清坐在药庐前的石凳上，看着天边晚霞。
她呼吸渐渐微弱，神识涣散。弥留之际，她忽然想起百余年前，周婆婆坐化前对她说的话：
“丫头，你可知何为道？”
她当时茫然摇头。
周婆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老身蹉跎一生，终未凝丹。
如今想来，道不在高处，而在脚下。你每一步挣扎，每一次不甘，都是你的‘道’。纵使身死道消，这一路走来，你已胜过无数浑噩之人。”
此刻，虞清忽然懂了。她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望向晚霞的目光清澈如水。
“这一世……我不悔。”
气息断绝。秋风卷起落叶，覆盖了她佝偻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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