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进了山,这山叫牛角岭,不算高,翻过去就能到镇上。
林深路窄,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从两片青苔中间挤过去。
慧能走得很慢,最后索性把禅杖脱了,只拿着根竹杖。
山脚下散着几户人家,总共十三户,屋瓦都黑得不成样子。
村口坐着个老头,背弓得极厉害,脸和山沟里的老树皮一个色。
他坐在一块裂成两半的磨盘上,光着一双脚,脚背上的筋像几条死蛇盘着。
见到有人来,他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仁和眼白,只拿鼻子嗅了嗅,说:“是生人。”
慧能上前合十。
老头说:“我儿今天打猎去了,明日才回来。”
让进屋里坐,屋子低矮,门槛却高,屋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草药气。
老头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用尽了昨日攒下的气。
他拿半只粗碗给二人倒水,水是山泉,清得很。
“我今年八十有四。”老头说,声音沙沙的,像从很深的喉管里刮出来,“这年纪,在城里,是要被官家请去吃酒的。在我们这,越老越不中用。”
陆离没说话。
慧能问:“家里人待您如何?”
老头笑了,那笑不像笑:“我儿是个孝子。他媳妇也不坏,就是粮食少。去年收成差,粮食都烂在地下。我已吃得很省,但人的肚子不会因为老就不饿。”
他顿了顿,看向墙角的半袋子东西,像在做一道算了一辈子的题,“我算了算,省下我的口粮,够他们吃到来年开春。所以我想走了。”
慧能说:“走哪儿去?”
“山里面。”老头说:“我老汉认得路,也知道哪儿暖和。等天再冷些,躺进去,不冷,不饿,挺好。”
他语气平得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
慧能沉默了,陆离能看见这老人家的气,灰黄灰黄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还挂在枝头,但已经和秃枝没什么两样。
陆离也不同他说话,只插着手靠在门边,看这老头仔仔细细地给火塘添了几根细柴。
柴是湿的,半天才烧起来,烟在低矮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才从门洞子爬出去。
晚上,老人的儿子回来了。
儿媳也回来了,他们背回一背篓野菜,和三头很瘦的老鼠。
见有客在,两人都有些不安,但慧能只说是借宿的过路和尚,他们才进灶房忙活。
火光从灶孔里漏出来,人影忽长忽短。
吃饭时老人没上桌,一个人端着碗坐在门口。
慧能也没上桌,坐了门口另外半截磨盘,和老人一起看山。
“你信么,小和尚。”老人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山上的树,密得进不去。那时候有狼,有鹿,还有种会发光的虫子,我娘说那是‘山在笑’。”
“后来呢。”慧能问。
“后来人就多了,山就秃了。人把树砍了,吃了鹿,也把那发光的虫子当神虫,抓了泡酒。”老人咂了咂嘴,“人老了,山也老了。”
慧能忽然笑了,很轻:“你们都很厉害,把日子过老了。”
老人也笑,露出嘴里几颗黄得发黑的牙。
他低头看那半碗稀饭,说:“小和尚,你说,人活这么老,到底图什么。我年轻时也砍树,也打虫。后来老了,砍不动,就成了个吃闲饭的。
儿子孝顺,那是我的业;孙儿怕我,我晓得。邻家娃儿不敢从我家门口过,老人说,我身上有股味……人老了是会烂的,还没死就开始臭自己。”
陆离这时候插了一句:“那你想如何。”
“想死。”老人说,语气很干脆,像在回答你今天吃过了。
“死了就舒服了?”陆离问。
“舒服。我信这个。眼睛一闭,债就清了。”
慧能忽然说:“你死了,你儿子还会找人给你做道场。他累一天,回来还要跟人解释,他老父亲是自个儿走的。你儿媳会哭,但也会松口气。你孙子明年开春就有东西吃了。”
他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你走吧……你欠的债,总有人替你记着。”
这世上有一种劝,是反着来激你。
陆离听出来了,这和尚不软不硬,把人往最处逼。
老人一愣,慢慢把碗放下,抬起头来,像重新打量一个旧邻居。
“小和尚,你是个狠人。”老人说。
“您也是。”慧能说,“不然怎么能活到今天。”
陆离忽然呵了一声,冷笑着说:“和尚,不如送他两面镜子。一面照他八十年的脸,一面照他孙儿吃饭的碗。让他挑清楚,再死也不迟。”
老人回头看陆离,又看慧能,似乎想从这二人脸上找出点儿“仙人要度我”的神气。
可陆离只在檐下站着,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慧能依旧和和气气,只是手里那串念珠转得极慢。
第二日,儿子和儿媳才知道老人到底说了什么。
儿媳当场哭了,儿子像被雷劈了似的,把从山里带回来的三根柴火全搬出来,要给老人做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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