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鱼肚白,丹霞山的雾就漫上来了。
不是寻常山雾的湿冷,是裹着青木香、丹炉余温、灵草清甜的雾,一缕缕缠在喵仙峰的枯木山门间,把那三个歪歪扭扭、丹火烫出的“喵仙宗”三个字,晕得软了几分。
篝火早已熄了,只余下一堆暗红的炭灰,风一吹,细灰打着旋儿飘起来,沾在阿玳蓬松的橘毛上。这只东北灵猫蜷在丹炉脚边,爪子抱着半根啃剩的灵草棍,呼噜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又踏实,像是把昨夜的剑拔弩张,全压成了安稳的眠。
林墨没睡。
他坐在灵田边的青石上,背对着山门,指尖捻着一枚刚凝好的丹丸。丹丸是青白色,泛着极淡的灵光,是他连夜炼出的醒神丹,用料普通,却凝了他三分丹火,入口清苦,咽下去能压下心头翻涌的乱。
他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颈间那道浅疤。
疤不深,是当年丹炸时被丹炉碎片划的,凉冰冰的,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印记——刻着废丹峰的冷眼,刻着丹宗的驱逐,刻着他这半生,从来都不属于任何规矩之内。
昨夜云渺走后,灵猫们的欢呼闹了小半个时辰,云璃守在他身边,一句话没说,只把那只青木香囊塞回他怀里,便轻手轻脚去给灵草浇水。姑娘家的脚步轻得像羽毛,浇水时指尖沾了露水,也不肯擦,只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把紧张藏得比他还深。
林墨都看在眼里。
他是浪子,浪子最擅长的,就是看穿别人藏起来的情绪,也最擅长,把自己的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可昨夜那一战,他藏得很累。
掌心的丹火莲花,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最后的孤注一掷。他赌云渺不是冥顽不灵的仙盟走狗,赌玄宸道君要的不是灭宗,是低头,赌喵仙宗这股刚立起来的气,能撑住仙盟压下来的威。
赌赢了。
可赢了之后,心里却空了一块。
入仙盟。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咽不下。
正向的念头很清楚:入了仙盟,喵仙宗就有了名分,灵猫们不用再躲躲藏藏,云璃不用再夜夜攥着衣角担惊受怕,玄夜不用再顶着猫仙遗脉的名头,被仙盟视作异端。这是庇护,是安稳,是他给这个刚立三日的小家,找的第一把伞。
可矛盾的念头,像荒草一样疯长。
他林墨,当年捏碎丹宗玉佩,摔门而去,为的就是不被规矩捆住。浪迹丹霞山三年,餐风饮露,随性炼丹,高兴了就给灵猫烤灵果,不高兴了就躺在废丹峰看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
如今入了仙盟,便要束起浪子的衣袍,收起不羁的笑,听令于凌霄殿,受制于那些他最厌烦的条条框框。
这不是低头,是把自己的骨头,塞进别人定好的模子里。
他抬手,将那枚醒神丹丢进嘴里,清苦的药味瞬间漫过舌尖,压下喉间的涩。风掠过灵田,刚冒头的嫩灵草蹭着他的袖口,软乎乎的,像云璃的手,像阿玳的脑袋,像玄夜轻轻蹭他腿的温度。
林墨闭了闭眼。
浪子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有了牵挂,就有了软肋。
有了家,就不能再只顾着自己潇洒。
“林哥。”
一声轻唤,从身后传来。
云璃端着一个木碗,碗里盛着温热的灵米羹,香气混着木香,飘到鼻尖。姑娘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手里的木碗边缘,被她指尖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从第一次见他炼丹时,就改不掉。
“醒了?”林墨回头,嘴角扯出一抹惯常的笑,漫不经心,却藏不住眼底的倦。
云璃把木碗递到他面前,头垂得更低,发丝垂下来,遮住泛红的耳尖:“我……我熬了灵米羹,加了青木香,能安神。”
林墨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温温的,刚好熨帖冰冷的手指。他低头喝了一口,米香软糯,木香清雅,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口。
“你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云璃的手指,还在捻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林哥,你真的要入仙盟吗?”
林墨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舀起一勺羹,慢慢吹凉。雾还在飘,灵田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滚落时砸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像一声犹豫的叹息。
“不然呢?”他抬眼,看向云璃,目光温和,“拆了山门,把你们交给仙盟?让阿玳被关进锁妖塔,让玄夜被剥夺猫仙血脉?”
云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发红:“可……可仙盟的人,都很凶。凌虚子那样的人,还有很多。你入了仙盟,会受委屈的。”
“委屈?”林墨笑了,笑声很轻,带着浪子独有的洒脱,“我林墨在废丹峰被人骂了三年废柴,委屈早就吃够了。只要你们安稳,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木碗,伸手,轻轻拂去云璃发间的一片雾沾的草叶。指尖碰到她的发丝,软得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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