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信标发回第一份永久守听记录的那天清晨，源墟无风，裂纹里漏进来的晨光比平时更薄更淡，铺在石砧海图台上像一层极细的银粉。紫苑从海眼水面抽回骨笛，复眼干涉图全象限光斑稳定如常。她转身走到石砧前，从砧笛联动阀的铁管接口上取下最新一卷记录云母——这是星信标自动发回的第一份季风周期守听记录，不需要任何人工请求，按终末协议预设的永久守听模式自行归档，内容包括冷泉基频、台地主频、建造者原始心跳在所有象限的全部实时脉动数据，以及终末协议后第一套递归环的长期漂移曲线。
她把云母片平铺在海图台上，用分规逐行比对。所有光斑亮度波动在标准公差以内，所有频率相位锁定无瞬态失锁，所有历史日志自动归档无缺失。她看完最后一行数据，抬头对高峰说：永久守听协议自行激活，全象限无异常，不需要我们手动确认。
高峰坐在青石上，归墟刺横在膝头，剑鞘上新长的青苔在晨光里张开了三朵极小的孢子囊。他把剑尖轻轻点在砧面上那片最早被磨出的凹陷上，砧面自振将星信标守听记录的确认脉冲沿铁水链传进骨髓腔。他闭眼极快地感知了一遍冷泉基频的脉动、台地主频的三短一长、建造者原始心跳的低沉回响——所有频率都与终末协议完成时完全一致。他把剑尖从砧面上移开，归入鞘中，对紫苑说出了那句话：“以后网自己会听，不用我们叫了。”
这天上午，辰曦把最后一页淬炉册母版翻到定版页背面，那里预留了最后一段空白。她在上面印了三行铅字：第一行是“永久守听协议激活日期”，第二行是“星信标季风周期守听记录归档号”，第三行是“归墟声学网络正式转入永久守听模式，此后日常巡检降为守听轮值，观测项仅保留全象限告警监控一项。”字迹极淡极稳，与手册定版页的排版完全一致。她印完最后一个字，把活字盘从母版上撤下来，将淬炉册合上放回望归树下石龛。
同一天，洛璃把所有活扣铁环的磨损量重新核对了一遍，监测频段已降为守听模式，不再需要每天逐环叩诊。她把锁链从右臂上解下来挂在望归树侧枝上，只保留了与建造者原始心跳直接锁定的那枚永久基准环还套在腕上。礁把这趟东南冷水航道的最后一批测深数据传回来交给紫苑，紫苑只看了一眼就归档了，所有数据与永久守听记录里的自动测深值完全吻合，不需要人工复核。她给他发了回执，只有四个字：“网在听着。”老铁匠按手册第一卷附录新刻的铜砧砧耳校准环与源墟基准频率完成同步，此后海岸铁匠铺的日常砧声校准自动纳入星信标守听记录的远程抽检项，无需专人送检。修路人把排水暗渠的最后一段巡检也移交给了自动声学监测，他最后一次亲手更换下来的旧陶土弯管残片被压进冻海路碑底座，和所有退役备件一样变成记录层的一部分。岔在井口等藤环全部编完，铁链轻敲井沿的最后一声落得很轻。
傍晚恢复了彻底的宁静。石子接满露水，用燧石刀片在望归树下铁钟上轻轻敲了一下，钟声在空气里推出极圆极清晰的同心环。淬火桶里的铁锈味和望归树脂的清甜混在一起，老路草在浅坑边缘安静地长着。海眼水面上的复眼干涉图自动切换为守听模式，全象限光斑恒定亮起。矮门门槛上的青苔与剑鞘上的青苔同步呼吸，门缝里透出的光与星信标新增光点保持永恒的色温同步。星信标在归墟正上方极缓慢地旋转，带起极细极淡的螺旋光痕。潮水从极遥远的海面上涌来，漫过冷泉裂隙的甲烷冰晶层、漫过台地石阵等距的粗砂岩基座、漫过冻海永冻区的原型阵列，把建造者和所有归人的心跳一起带回深海。源墟很安静，灯在门上，网在天上，所有人都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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