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人把石子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灯林边缘走。走得慢,每一步都把脚掌完全贴住地面。走过刻着“忘”字的小灯,走过灰白色小灯,走过石子每天蹲着接露水的位置,走过陆沉的灰色灯,走过桃桃的粉色灯,走过紫苏的灯,走过墨的黑色灯,走进草地。在石子种的那棵老路草前停下来。
草又抽了一片新叶。从门后那条长路上带来的种子,在源墟的泥土里扎了根,和辰曦种的草挤在一起,各长各的。新叶比之前的叶子都宽,叶面上的银白色绒毛比之前的叶子都密。绒毛在灯焰照耀下闪着极淡的光。他把那片新叶托在掌心里,以拇指轻抚叶面上的绒毛。绒毛蹭过指腹,很软。比碎屑状种子那片叶子表面的角质层纹路软得多。一种是草,一种是树。草把光收进绒毛里,树把光碎成无数片很小的光斑。各是各的活法。
他把那片草叶放开。草叶弹回去,和旁边的草叶挨在一起。挨在一起之后,两片草叶的绒毛互相勾住了。不是刻意勾的,是绒毛和绒毛碰在一起,自然而然就缠住了。缠住之后,风从穹顶吹过来,两片草叶一起动。不是各动各的,是一起动。像两只手,手指勾着手指。
提灯人低头看着那两片缠在一起的草叶。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那盏从来没有亮过的石灯从覆土旁边拿过来,放在草地边缘。灯盏里那团菌丝绒毛分了一小股出来,从灯盏边缘探下去,沿着地面爬,爬到老路草根部,和之前那根连接灯盏和覆土的菌丝汇合。三根菌丝汇在一起。一根连着刻着“忘”字的小灯,一根连着碎屑状种子,一根连着老路草。三根菌丝把三样东西连在一起了。一盏不亮的灯,一粒刚展开第一片叶子的种子,一棵从门后长路上带来的草。
石子从灯林里走出来,把自己那两枚石子都拿过来。一枚放在石灯灯盏里,一枚放在老路草根部。两枚石子隔着整片灯林,被同一根菌丝连着。她把石子放好之后,在草地边缘坐下来。提灯人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面朝灯林。灯林里三百六十五盏灯都亮着。每一盏灯下都有人。陆沉在灰色灯下给妹妹的灯换灯油,桃桃在粉色灯下梳头发,紫苏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从归墟边缘走回来,空碗里装着水。
石子看着墨把空碗搁在黑色灯座旁,然后把水倒进灯油盏里。水满了,溢出来一点点,沿着灯座流下去,渗进泥土。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源墟的时候。那时候她不知道露水是什么,不知道玉瓶怎么举,不知道草叶子可以嚼,不知道石子可以压土防鸟。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个从门后走来的孩子,手里攥着一枚路上捡的石子。那时候她多高?她没有量过。门后那条长路上没有可以量身高的地方。路两边只有草,草长得比她高。她从草中间走过,草叶蹭着她的脸,她要把草叶拨开才看得见前面的路。那些草叶现在还在门后那条长路两边长着。她走了,草还长在那里。
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不知道自己来源墟这些天长高了多少。提灯人长高了半寸,是用灯座上的刻痕量出来的。她没有刻痕可以量。但她有另一种想法。她每天清晨去穹顶正下方接露水,要把玉瓶举过头顶。刚来源墟的时候,她要踮起脚尖,手臂伸直,瓶口才能够到穹顶渗出的那滴最大的露水。现在她不用踮脚尖了。脚掌平贴在地面上,手臂伸直,瓶口刚好够到那滴露水。不是穹顶降低了,是她长高了。长高了多少,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的手臂和穹顶之间那一段距离,比刚来源墟的时候短了。短了的那一段,就是她长高的。
她把那只接露水的手伸到面前。手臂上有一条很细的线,是玉瓶瓶口边缘长期贴着她皮肤压出来的。刚来源墟的时候,那条线在手腕往上两寸的地方。现在那条线在手腕往上两寸半的地方。线往上移了半寸。半寸,和提灯人长高的一样多。
她把那条线亮给提灯人看。他低头看她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那只握过刻刀的手伸过来,并排搁在她手腕旁边。他的手背上全是疤痕。她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两只手,一只旧,一只新。并排搁在一起,手腕上各有一条线。她的是玉瓶压出来的,他的是灯座边缘压出来的。两条线在不同的手腕上,但离手腕的距离一模一样。
他把那只手收回去,贴在脸上。手背上的疤痕贴着脸颊,疤痕里填着的菌丝黏液渗了一点出来,沾在脸颊上。他没有擦,就让那点黏液在脸颊上慢慢变干。变干之后,脸颊上那一片皮肤就比周围紧了一点点。紧了一点点,就把他嘴角往上拉了一点点。不是笑,是松开。他嘴角原来绷着。从门后走进源墟的时候,绷了一路。在源墟住了这些天,松开了很多。但最深处那一点点绷着的东西一直没有松开。菌丝黏液沾在脸颊上,变干之后把皮肤收紧了一点点,就把那最深处绷着的东西也拉松了。松了之后,他嘴角就往上走了极轻微的一点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折寿问道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折寿问道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