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会讲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雅尔腾的眼睛里开始有光,那种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他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国家,有的地方的人皮肤黑得像炭,有的地方的人头发是金黄色的,有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听过,但我知道不是编的,因为他说得太详细了,编是编不出来的。”
“他还跟我说,女孩子不应该只是嫁人生子,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他说她们可以读书写字,可以经商做生意,可以骑马射箭,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在我们草原上,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
阿史德看着妹妹脸上重新亮起的光,心里又酸又涩。这丫头提起李哲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枯萎的花突然喝到了水,虽然只是一点点水,但也比干枯着好。
“他还教会我很多事情。”雅尔腾的声音继续着,像是打开了一个话匣子,“他教会我怎么分辨茶叶的好坏,教会我怎么品酒,教会我写汉字的诀窍。我现在写的字,比以前好看多了,不信我给你写几个看看。”
她说着就要去找纸笔,被阿史德按住了肩膀:“行了行了,我信。你的字现在写得比我都好,上次你写给父汗的那封信,父汗找了三个人才念全,不是看不懂回纥文,是你写的汉字太多了。”
雅尔腾得意地笑了笑,这种得意的表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脸上了:“他还教会我怎么观察人心。以前我只知道凭性子做事,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闹。现在我会想了,会想别人为什么这样做,心里在想什么。这些,都是他教我的。”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所以哥哥,你说我怎么能不想他?他给了我那么多东西,我怎么忘得掉?”
阿史德看着妹妹,那双铜铃大眼里翻涌着复杂的光。他想起父汗曾经说过,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不是征服一座城池,而是征服一个人的心。李哲什么都没做,就把妹妹的心征服了,而且征服得这么彻底,这么毫无保留。
他伸手把妹妹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他的胸膛宽阔得像一面墙,把雅尔腾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他的下巴抵在妹妹的头顶,声音瓮声瓮气的:“傻丫头,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一直放在心里吧。放不下就放不下,谁规定必须放下?哥哥陪着你,等你想通了为止。哪怕一辈子都想不通,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
雅尔腾靠在哥哥怀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桂花香灌了满肺,然后轻轻推开哥哥,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我才不要你养一辈子。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
阿史德被捶得咳嗽了一声——这丫头的力气倒是一点没减——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对!这才是我妹妹!就应该这么想!什么李哲不李哲的,让他后悔去吧!我们雅尔腾是大草原上最美的花!”
雅尔腾也笑了,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午后的阳光里荡漾开去,惊得墙头上的花猫睁开了眼睛,不满地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雅尔腾拿起一块羊腿,递到阿史德手里:“吃你的羊腿吧,都凉了。”
阿史德接过羊腿,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凉了也好吃。我烤的羊腿,凉了也是天下第一。”
“吹牛。”雅尔腾笑道。
“我吹牛?”阿史德瞪起眼睛,“你去草原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阿史德烤的羊腿是一绝?去年那达慕大会上,我烤了一只羊,连大汗都夸好,还赏了我一袋子金叶子。你要是不信,下次我当着你的面烤,让你心服口服。”
“好啊,”雅尔腾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哥哥,“那我就等着看你烤的羊腿能不能把大汗也引来长安。”
“大汗要是来了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抓回去,说‘这丫头出去野了两年还不回来,该打’。”阿史德学着大汗的语气,粗着嗓子说。
雅尔腾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笑声清脆得像是风铃。那笑声穿过了桂花树,穿过了院墙,飘到了巷子里,飘进了长安城的喧嚣中。
墙头上的花猫被这笑声彻底吵醒了,它不满地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腿往前一探,后腿往后一蹬,尾巴翘得老高。然后它跳下墙头,消失在桂花丛中,只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在墙头上。
“你看你,把猫都吓跑了。”阿史德指着猫消失的方向说。
“明明是你在那儿学大汗说话,把人家吓跑的。”雅尔腾反驳道。
“我学得像吗?”
“像。像得我想打你。”
阿史德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口羊腿,嚼得嘎嘣响。
两个人安静下来,各自吃着羊腿。午后的阳光缓缓地移动,槐树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挪,从石桌的东边挪到了西边。有风吹过,桂花扑簌簌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黄的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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