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桃儿用力点头。
“还有,”李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桃儿的耳朵瞬间红了,红得像院子里的石榴花。她咬着嘴唇,低着头,声如蚊蚋:“姐姐——”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就好。”李冶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拍了拍桃儿的手背,“去吧。”
桃儿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阿乙和阿洛已经把阿福安顿在马车里了,他歪在软垫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好像是在背账本数字。
车帘放下的时候,桃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姐姐,老爷,我走了。”
“路上慢点。”我朝车夫挥了挥手,“稳着点走,别颠。”
车夫点头应了,轻轻一抖缰绳,马蹄声嗒嗒响起。
马车缓缓驶出巷口,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秋日的黄昏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马车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幅移动的水墨画。红灯笼的光在车顶上跳了跳,一明一暗的,最终消失在街角。
李冶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金眸里有光。她就那么站着,白色的发丝被晚风吹起,在暮色中像一缕流动的月光。
我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衫披在她肩上:“起风了,进去吧。”
“子游。”她没动,依然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嗯?”
“你说,桃儿会幸福吗?”
“会的。”我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阿福会对她好的。再说了,有你这么个姐姐在,阿福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欺负她。”
李冶笑了一声,靠在我肩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美好的黄昏,“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有家人围坐,有灯火可亲。
有人远行,有人在门口相送。
有妹妹出嫁,有姐姐牵挂。
有酒有菜,有说有笑。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院子里,月娥的笑声又传了出来,大概是还没有尽兴,又开始跟杜若斗嘴了。贞惠的声音夹在中间,轻柔细语地劝着。
桂花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的,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廊檐下,也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伸手拂去肩头的桂花,揽着李冶转身往回走。
府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巷子里只剩下一地暮色和一缕桂花的余香。
长安城西角的一处小院里,桂花开得正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像是被谁用梳子细细篦过一遍似的,连墙根的石缝里都见不着几根杂草。
院墙根种着一排四季桂,正在花期,金黄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一簇挨着一簇,一丛挤着一丛,远远望去像是谁把碎金子撒在了绿叶间。
那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一阵风吹过来,整个院子都泡在了桂花蜜里,连呼吸都变成了甜的。
阿史德每次闻到这味道就想打喷嚏。他在草原上闻惯了青草和牛粪的味道,乍一闻这浓郁的花香,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像是有一只小虫在鼻孔里爬。
但他不敢打喷嚏,怕惊扰了正在看书的妹妹。
一只肥硕的狸奴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打盹儿。那猫胖得离谱,肚皮圆滚滚地垂下来,像是一颗毛茸茸的冬瓜搁在墙头上。
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油光水滑,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偶尔有桂花落在它身上,它连眼睛都不睁,只是耳朵抖一抖,尾巴尖儿懒洋洋地甩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旁边还挂着几辫大蒜和两串玉米,都是阿史德从回纥带来的家乡味道。
他总觉得长安的饭菜不够劲儿,隔三差五就得自己动手烤只羊、煮锅奶茶,才能把肚子里的馋虫压下去。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拢不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枝叶倒是茂密得很,密密层层地铺展开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荫,足有两三丈见方。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芝麻饼,旁边放着几卷书,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是自己在翻看。
雅尔腾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诗经》,正低声念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又比从前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沉静。那声音像是春天的小溪,清凌凌地从嗓子眼里淌出来,在每个字上打个转儿,然后轻轻落下。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月白色,没有任何装饰,连裙摆上的绣花都没有,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那木簪还是阿史德给她削的,用的是草原上常见的胡杨木,削得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粗糙,但她天天戴着,从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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