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寒露凝霜。吴侯府的书房内,灯火常常彻夜通明,与窗外沉沉的夜色徒劳地抗衡着。孙权独自在铺着巨大江淮舆图的紫檀木案几旁徘徊,他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碧眼,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往日的沉稳从容,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彻底取代。
一阵秋风不甘寂寞地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的摇曳,将他晃动的、扭曲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忽大忽小,宛如挣扎的困兽,显得格外孤寂而狰狞。
“是谁?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他猛地停下脚步,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咆哮,拳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案几面上,震得笔山、砚台一阵叮当乱跳。他自认与曹丕的接触极为隐秘,派出的皆是跟随孙家多年、几经考验的心腹死士,行事周密,环环相扣。为何这消息会如同瘟疫,如同这无孔不入的秋风,竟在短短时间内,传遍了建业的大街小巷,闹得沸沸扬扬,闹得妇孺皆知?
怀疑的毒蛇在他心中疯狂啮咬。是老成持重、但内心深处或许仍偏向汉室的顾雍?是那些性格耿直、对勾结曹魏本就心存不满、时常怀念鲁肃在时联合抗曹政策的军中老将?还是那些盘根错节、看似恭顺、实则首鼠两端、随时可能因更大利益而倒戈的江东世家?
他阴沉着脸,如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下令让吕壹等亲信酷吏严加追查。一时间,建业城内暗探四出,罗织构陷,告密之风盛行,冤狱频起,弄得上下人心惶惶,气氛比那日益凛冽的秋霜还要肃杀阴森。然而,查来查去,抓了不少人,拷问了无数所谓的“知情者”,线索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仅仅泛起几圈浑浊的涟漪,便彻底消失无踪。那流言的源头,仿佛鬼魅,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这种彻底的失控感,这种被无形之手在暗中操控、肆意戏弄的感觉,比任何明刀明枪的挑战,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滔天怒火。
外有强敌环伺,曹魏在北方虎视眈眈;季汉在荆州厉兵秣马,剑拔弩张,看似盟友,实则更像猎食者,说不定哪天北伐的大军就会调头顺流而下。内有暗流涌动,因这流言而离心离德,猜忌的种子已在各个角落生根发芽。向曹丕称臣寻求王位的道路,已然布满了荆棘和猜疑的陷阱,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而维持与季汉那早已名存实亡、千疮百孔的盟约,也似乎前景黯淡,危机四伏。刘备,那个以仁德着称的汉中王,如今的大汉皇帝,会原谅他多次的背盟和算计吗?那个在汉中计斩夏侯渊、在陇右犁庭扫穴、展现出惊人军事才能与锐气的太子刘封,会放弃对荆州,乃至对整个江东的野心吗?
孙权以己度人,若是自己处在刘备父子的位置,拥有如此绝对的优势,是绝不会放过这个一统江南、彻底解决后顾之忧的天赐良机的。他多次背盟,袭荆州、图长沙,哪一次不是想置对方于死地?刘备岂能忘?刘封岂会恕?
他那称王称尊、与刘、曹鼎足而立的野心,此刻被这两座巍然耸立、不断挤压过来的大山,碾磨得几乎粉碎。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心脏。
……
阶下,张昭、诸葛瑾、吕蒙等心腹重臣垂首肃立,连大气也不敢喘,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若是鲁肃尚在,或许还能以他那独有的沉稳气度缓和局面,以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分析利害,弥合分歧,安抚孙权躁动不安的心。但子敬早逝,如今这核心圈子里,明显少了那份能够稳定人心、统筹全局的独特力量。每个人都感到了这种缺失带来的失衡和艰难。
良久,诸葛瑾上前一步,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和连月操劳的沙哑:“主公,流言起于市井,看似无根,却恶毒无比。不仅肆意散布主公欲联魏背汉,更刻意渲染曹魏内部不稳,亟需一场对外胜利来稳固局势,而他们选中的对象,正是……正是我江东。”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艰难地补充道,“流言称,因季汉过于强盛,难以正面撼动,故曹魏欲拉我江东为其前驱,共击强汉,我江东……或将沦为……马前之卒,甚至……弃子。”
“污蔑!此乃彻头彻尾的污蔑!”孙权像是被毒蜂蜇了一下,猛地又是一拳砸在案几上,这次连茶杯都震翻了,温热的茶水洇湿了地图上的建业城,“孤何时说过要投靠曹贼?孤只是……只是遣使试探,虚与委蛇!是为我江东争取辗转腾挪的空间!”他烦躁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猛虎,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踱步,那精心修剪的紫髯因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微微颤动,“如今倒好,孤成了众矢之的!那些自诩忠于汉室的腐儒,那些与刘备暗通款曲、包藏祸心的世家,此刻怕不是都在暗中讥笑孤!等着看孤的笑话!”
张昭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语气更加沉重,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主公,流言虽毒,却……却并非全然空穴来风。曹丕篡汉,神器蒙尘,天下震动,人心浮动,尤其是江北南渡之士族,其心仍向汉室者众。此流言一出,不仅民间议论纷纷,军中亦有不稳迹象。不少将领认为,与国贼联合,道义有亏,师出无名,且与虎谋皮,恐为天下笑,更恐寒了江东子弟兵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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