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个下人在忙。一个在量布,一个在刨木头,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拿炭笔在一块白板上画什么。
而李善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尺子丈量一块木板。
他蹲着的姿势很奇怪。膝盖上绑着个什么东西,厚厚的,灰扑扑的,像是护膝但又不像普通护膝,里头似乎有硬东西撑着。靠这玩意儿的支撑,他蹲得很稳,起身的时候也比以前利索得多。
他嘴里念念有词:“三尺二不行,展示墙至少要四尺宽,不然挂不下六张……”
旁边一个老仆凑过来,小声说:“老爷,您歇歇吧,这些活让小的们……”
“你懂什么。”李善长头也不抬,“暗房和接待区之间必须隔两道门,不然漏光。我跟你说过三遍了。”
胡惟庸站在院门口,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暗房?展示墙?
他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个老仆注意到了他,赶紧迎上来。老仆的脸上有一种憋了很久、终于逮着人说话的表情。
“胡大人您来了。”老仆压低声音,往李善长那边瞥了一眼,“老爷这几天……怎么说呢,精神头好得不正常。比那年领了封赏的时候还高兴。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量这个量那个,饭都顾不上吃。”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朝李善长膝盖上的东西努了努嘴:“那个物件,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胡惟庸看着那个护膝,又看看满院子的图纸和木料。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看到胡惟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朝堂上的笑。朝堂上李善长的笑是有分寸的,什么时候笑、对谁笑、笑到什么程度,全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工具。
见皇帝是谦微的笑,见同僚是周全的笑,见下属是不冷不热的笑。每一种笑都是磨了十几年的刀鞘,外头裹得体面,里头藏着铁。
但现在这个笑很松,很随意。
像个退了休的老头,见到晚辈上门串门。
“惟庸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布局图,正门开在哪里好……”
他话说到一半,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胡惟庸的脸。
胡惟庸没有寒暄,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铁钉,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然后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沉默。
后院里刨木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刺耳。
李善长看向胡惟庸的手。
然后他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退潮。
像海水退去,沙滩上的每一粒砂石都被依次露了出来。先是眼角的纹路收紧了,然后是嘴角放平了,最后是下颌线绷直了。
“所有人出去。”
声音不大,但后院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没人问为什么,没人犹豫。下人们放下工具,鱼贯退出。那个老仆最后走,临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善长已经转身往书房走了。
步伐变了。
刚才在院子里走路,是一种轻快的、带着点跳跃感的步子。
现在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很沉,脚掌像是在碾什么东西。
胡惟庸跟在后头,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好像刚才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量木板的老头,和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不。
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前一个是脱了甲的将军,后一个是重新把甲穿回去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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