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父老放心,”陈守拙上前一步,开口了,“天降甘霖,皇恩浩荡。朝廷粮队不日即到,本县定当竭力照料各位。”
刘渊然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守拙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心照不宣。
灾民们渐渐散去,找地方烤衣服、喝粥、或者就在日光底下坐着发呆。校场的泥地里有几个小水洼,映着天光,亮闪闪的。
有小孩子踩水洼玩,被爹娘拎回去了。
陈守拙走到刘渊然的帐篷前面。
刘渊然正坐在一把歪歪扭扭的木椅上,端着一碗跟灾民们一样的米汤粥,在喝。那碗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来。碗沿上有个缺口,是不知道哪个灶上淘来的旧碗。
“刘大人。”
刘渊然抬头。
陈守拙没说“谢谢”,也没说“对不起”。
这两样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觉得不对。谢谢太轻。对不起太迟。
不是哪一个字不对,是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大,大到任何一个词都兜不住。
他拱了一下手。
“下官这几日,多有冒犯。”
刘渊然端着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陈知县不用这么客气。”
停了一下。
“你那天说的对。百姓需要粮食,不需要仪式。”
陈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那天说那话的时候,是带着火气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甩出去的。现在刘渊然平平淡淡还回来,说“你说的对”——他反而接不住了。
“粮队最快还要两天。”刘渊然把碗放下,“这两天,我这边的粮食还能再熬两顿稀粥。但第三天撑不住。”
“我再想办法,我这边……还有最后一些粗粮。”陈守拙说。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了。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不是走投无路的“我再想办法”,是知道未来有希望的“我再想办法”。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那个大球,你的人安全降落了没有?”
刘渊然点了点头:
“早就派人去接了。已经回收了。”
“人呢?”
“没事,就是下来后有些腿软。”
陈守拙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
刘渊然为自己又盛了一碗粥,开始慢慢喝起来。
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不知道又是谁家的小孩子,在水洼边上又跑又跳。
这一次,爹娘没有拎回去。
……
校场后侧有一间土屋,平时堆杂物的,现在清出来,改成了临时审讯室。墙角还摞着几捆发霉的麻绳,地上有老鼠啃过的痕迹。
薄嘴唇的男人靠在墙根,双手反绑,姿势不太舒服,但他的表情像在茶馆等人。两个都尉府的密探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纸笔,还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缝里偶尔漏进来一丝风声。
“你们不问吗?”
薄嘴唇先开口了。声音沙哑,但语气平稳,像聊天。
左边的密探没接话。右边的密探在削一根炭笔,慢慢削,不急。每削一下,就有细细的木屑掉在桌面上,攒了一小撮。
“我以为抓了人,总要审一审的。”薄嘴唇歪了歪脑袋,“绳子绑得挺紧,手腕都勒红了。你们不问话,光绑着也没意思。”
右边的密探削好了炭笔,用拇指捻了一下笔尖,试了试软硬,觉得满意了,才抬头看他。
“那你想说什么?”
“你们想听什么?”
“你自己挑。”
薄嘴唇笑了。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点牙根。那种笑法让人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凶狠,是因为太松弛了。一个被抓住的人不该这么松弛。
“行。那我自己挑。”
他换了个姿势,把背靠直了一点。绳子在他手腕上磨出的红印已经变成了紫红色,他浑不在意。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们也不在乎。白莲教的人,末端棋子,死了明天就有人顶上——这些你们都清楚。我也不装硬气,也不求饶。就一件事——你们抓了我,是占了便宜。但便宜占大了,有时候烫手。”
左边的密探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善,但手没动。
“你是在威胁?”
“不是。”薄嘴唇摇头,“是在给你们送东西。白送的。但你们敢不敢收,是另一回事。”
两个密探对视了一下。
这种犯人他们见过。不多,但确实有。
大部分人被抓之后不是硬扛就是求饶,有些人两样都不沾——他知道自己是个死人,但手里还有一张牌,想在死之前把这张牌打出去。
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拉人下水。或者,纯粹是为了看一场戏。
“说。”
“把你们管事的叫来。”薄嘴唇说,“我要说的东西,我怕你们两个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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