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年,李善长比谁都清楚这副身子骨在往哪边走。
年轻时跟着皇帝在军中,熬三个通宵,第二天照样能骑马跑一整天。如今只多看两个时辰的文书,胸口就发闷,眼前的字也要飘。
前几日夜里咳醒过一次,咳完喘了半炷香才顺过来。
五十七了。
若那位李先生真是谪仙呢?
若他真有办法呼风唤雨呢?
那……有没有办法让凡人多活几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善长的脸色就有些古怪。
他坐在灯下,自己都觉得可笑。
方才他还在教胡惟庸,说什么想活得久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不知道。转过头来,他自己竟然动了求仙的心思。
灯芯爆了一下。
李善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灯又暗下去一寸,才忽然开口:“来人。”
外头值守的人立刻推门进来,弯着腰:“老爷。”
李善长把文书一本合上,压在案角,声音很慢。
“今后这几日,每日去钦天监一趟。”
那人低着头:“老爷要问什么?”
“就问他们将来几天有没有可能下雨。”李善长看着灯火,“问清楚他们进行推测的原因。”
那人应了一声,又有些委婉地说道:“老爷,钦天监的簿子……不外传。”
李善长知道他不是怕跑腿。
君权神授,天象是上天与皇帝之间的“私密对话”,天象归钦天监,钦天监只对皇帝一个人说话。
日月星辰、风云雨雪,都是上头递给天子的消息,丞相也没资格伸头去看。
这位管家是在担心,自己打听天像会受到皇帝猜忌。
“陛下在山川坛晒着,求的是雨。天下人都在等这场雨。”李善长伸手指了门外,“百姓在议论,官员在议论,你去外头茶棚坐半个时辰,听有多少人在说下不下雨。老夫问一句能不能下雨,比茶棚里的话多逾一分么?”
管家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老夫不问星象,不问历数,不问他们观了什么。”李善长把话说得慢,“只问这几日会不会下雨,如何下雨。他们说会,老夫记下。他们说不会,老夫也记下。他们不肯说,你就回来。”
“是。”
“还有一件。”李善长顿了顿,“去拜访的时候,走正门。”
管家愣住。
“把车停在门口,报老夫的名字,让门房进去通传。要问就当着人问,声音也不必压。”李善长看着灯,“偷偷摸打听,是心里有鬼。大方去问,是替陛下悬着心。这两样,在旁人眼里差得远。”
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躬身应了。
“再有人问你为什么来。”李善长补了一句,“你就说老夫挂念陛下,怕陛下在坛上熬坏了身子,想知道会不会下雨,让陛下接下来两日,不用承受炙晒。”
管家退出去之后,屋里只剩李善长一个人。
李善长把几张纸折起收好,吹灭灯,躺回榻上。
若真下了雨,他要问钦天监两句话。第一句,这场雨合不合天时。第二句,若不合,是差了多少。
钦天监的人不敢在这上头撒谎。他们那本簿子记的是命,改一个字,将来对不上就是抄家。
若答案是不合常理……
那就不是祈雨了。那是有人真能呼风唤雨!
这个结论一落地,李善长的呼吸就浅了一瞬。
千军万马他见过,改朝换代他也经过。
可要是一个人能让天下雨,那这个人手里肯定握着更多神奇的“仙法”!
如果真的这样,他肯定是要想办法见一见那位李先生。
不为中书省。不为相权。
只为他自己这副五十七岁的身子骨。
……
胡惟庸出了李府,夜风一吹,脑子反倒更清了。
马车在青石路上颠着走。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星子挤得满满的,看不到多少云。
他把帘子放下,靠回车壁。
回中书省的路上,他先把两套章程在心里过了一遍。不下雨的那套,他能写得又快又厚,一条条往下摞,最后收一句“陛下圣虑早备”。
下雨的那套就单薄,谢天地,谢宗庙,恩诏跟上,宣讲跟上,写到第五条就没什么可写的了。
这倒也正常。
天要真下了雨,大部分问题就自己解决了,用不着他费太多力气。
胡惟庸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个念头,藏得挺深,刚才在恩师面前一个字都没敢露。
——这场雨……最好别下。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先僵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没什么。
他没盼皇上出事,只是盼那场雨晚几天。
这话说出去要掉脑袋,他自己都知道。
可道理摆在那儿:雨真落下来,皇帝晒足三日,天感其诚,功德圆满,是天命所归,白莲教那帮人立刻成了笑话。
到那时候中书省能做什么?备祭文、拟恩诏、发宣讲,全是场面话。他胡惟庸再快再全,也只是给一件已经做成的事情描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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