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三月,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张顺决定派船回航。
宣和号已修复,配备了从当地木材新制的船帆。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确定方向的方法。
“都头请看,”周文瀚在沙滩上画出星图,“这一年,我记录了此地的星空变化。虽无北极星,但有三颗亮星组成三角,终年可见。以三角定位,辅以海流、季风推算,应该有七成把握找到归路。”
张顺看着装满船舱的货物:五十筐用湿沙保存的卡马利藤苗、二十袋番茄、玉米、南瓜等的种子、十卷农艺图录、三箱用琉璃器、铁器与部落交换所得的黄金样本,以及最重要的——周文瀚编纂的《金洲风土志》,厚达二百页,图文并茂。
“谁带队回航?”他问。
周文瀚跪下:“都头,我去。此地语言、风俗、农艺,我最熟。若觐见官家,我可详细禀报。”
张顺扶起他,解下自己的佩刀:“此刀随我十年,斩过海匪、破过敌船。你带回给官家,就说:臣张顺,幸不辱命,已为官家寻得活民神物。”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若……若我们回不去了,告诉官家,这五百弟兄,没给大宋丢人。”
周文瀚泪流满面:“都头何出此言!待我回朝,必请官家派大军来接!咱们……咱们都要回家!”
“好!”张顺重重拍他肩膀,“那就约定——三年。三年内,你若带援军回来,咱们还在金洲等你。若三年不到……”
他望向东方的海平面:
“我们就在这里,替官家,开疆拓土!”
次日黎明,宣和号扬帆启航。
岸边,四百余名士卒列队肃立。张顺率众跪地,朝西方汴京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官家!臣等找到金洲了!!”
吼声在海风中飘散。
而船上,周文瀚抱着那筐用生命呵护的卡马利藤苗,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喃喃道:
“特科老丈,你说这作物插藤即活……可一定要活啊。这可是……能活万民的神物。”
海天相接处,朝阳喷薄而出。
靖平三年四月初七,外洋深处。
“左满舵!抓住任何能抓的东西!”船长李海的嘶吼在风暴中几乎被撕碎。
这艘曾跨越万里波涛的六桅炮舰宣和号,此刻在飓风眼中如同一片枯叶。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主桅已折断,残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垂死的鸟翼。
周文瀚死死抱住固定在甲板中央的那口木箱。
“周赞画!进舱!”李宝踉跄着爬过来,脸上满是海水。
“不能进!”周文瀚嘶声回应,“底舱已进水,木箱……必须留在高处!”
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右舷护栏被巨浪整个拍断,两名正在固定货物的水手惨叫着被卷入墨黑的海中,瞬间消失不见。
“老赵!小六子!”李宝目眦欲裂,要冲过去,被周文瀚一把拽住:“李宝!护箱!”
李海从舵轮处跌跌撞撞过来,抹了把脸:“周赞画,船撑不住了!必须减重!”
周文瀚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眼神扫过船上那些沉重的物件:装着金洲的囊兽(袋鼠)、环尾狸(侏儒浣熊)的箱笼、三箱黄金样本、十卷农艺图录、二十袋其他作物种子、五十筐藤苗还有他们用性命绘制的《金洲风土志》。
“黄金可以扔下去两箱!”他咬牙道,“图录用油布包好,绑在我身上!但藤苗一筐都不能少!”
“周赞画!”副都头李宝跪在浪涛中,“这两箱黄金值上万贯啊!藤苗……大不了咱们再回金洲取……”
“你懂什么!”周文瀚罕见地厉声呵斥,他指着东方,虽然此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官家要的不是黄金!是这能活万民的神物!张都头他们还在金洲等着咱们带援军回去,咱们要是带不回这卡马利,对得起死在那儿的弟兄吗?!”
“扔!”周文瀚红着眼,一字一顿,“除了一箱黄金样品、淡水和木箱,其余……全扔!”
“可那是弟兄们拿命换的……”
“官家要的是活万民的神物,不是这些没用的东西!”周文瀚拔出匕首,亲自去割固定箱笼的绳索,“扔!快!”
伴随着动物的叫声,一样样被抛入咆哮的大海。一个年轻水手抱着装《风土志》的防水铜匣跪在甲板上,哭喊着:“不能扔啊!张都头他们……他们还等着咱们带援军回去啊!”
周文瀚走过去,夺过铜匣,然后将铜匣……轻轻放入海中。
“弟兄们的功劳,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只要我们活着回去,金洲的事,一字都不会忘。”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倾斜。被解开绳索的两箱黄金滑向船舷,眼看就要坠海。几个水手下意识要去捞,那毕竟是黄金啊。
“让它去!”周文瀚红着眼睛吼道,“所有人听令:货物、甚至兵器甲胄,该扔就扔!但装藤苗的箱子,给我用绳索捆死!人在,藤在!人亡……”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藤也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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