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呢?”他问出最关键的商品。
王小乙带他们拐进一条侧街,这里店铺门口都挂着“火”字木牌。最大的一家柜台后,堆着成箱的纸盒,盒上印着火焰图案和“神火”两个汉字。
“客官要哪种?”掌柜是个精瘦老头,说话像报账,“家用火柴,一盒百支,五文。防风火柴,浸石蜡,雨里也能划着,一盒八文。还有‘长炬火柴’,一支能烧十息,点灶引火最好,一盒二十支,十文。”
哈桑拿起一盒家用火柴,抽出红磷涂层的侧边,“嗤”地划燃。火焰稳定明亮。他在玉龙杰赤见过阿尔西兰总督演示的那盒“神火”,当时总督说“这是宋国秘宝,一盒值一匹良马”。而这里……五文?
“煤油灯有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后院请看!”
后院堆着几十个木箱。掌柜打开一箱,取出盏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的油灯。灯芯是扁平的棉线,旁边还有个调节旋钮。
“这是光明灯,一盏三百文。煤油另买,一竹筒(约一斤)二十文,能点十个时辰。”掌柜熟练地灌油、点火、调节,灯焰从豆大调到拇指大,光亮稳定无烟,“客官要是去草原或吐蕃,还有马灯款,带铁网罩,不怕风吹,四百文一盏。”
哈桑沉默了。他走遍巴格达、大马士革、君士坦丁堡,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廉价的照明具。在波斯,一盏橄榄油灯加一晚的油,成本就要五第纳尔,而且烟熏火燎。
“盐……你们的盐……”他忽然想起最基础的物资。
“盐?”王小乙笑了,“客官随我来。”
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官营的“盐铺”。这里没有叫卖,只有排队的人群。柜台上堆着雪白的盐粒,细如粉末。墙上挂着价牌:“淮盐,一斤十五文。井盐,一斤十八文。提纯精盐,一斤二十五文。”
“提纯精盐?”哈桑捻起一撮,入口只有纯粹的咸味,没有苦涩。在波斯,这种品质的盐只供哈里发宫廷,市价一斤至少一百第纳尔。
“这是工部盐政清运司用新法制的。”掌柜是个严肃的老吏,“滩晒法取海盐,提纯法去杂质,一斤海盐出八两精盐。如今全国都吃这个,旧时的苦盐、粗盐,早没人要了。”
哈桑走回御街时,脚步有些飘。阿齐兹抱着刚买的一堆样品:琉璃杯、香露、肥皂、奶糖、火柴、煤油灯,还有一小包精盐,总共花了不到五贯钱——这在波斯,只够买一面劣质铜镜。
“老爷,还有布。”王小乙提醒。
布匹市场在城东。这里没有西域常见的毛毯摊位,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棉布”“麻布”“丝绸”专营店。哈桑走进一家“淮南棉布行”,只见货架上堆着从粗布到细布的各种棉织品,最细的一种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经纬。
“这是松江细布,一匹(约十丈)三贯。这是飞梭布,织得密,做夏衫透气,一匹两贯五百文。客官要是运往西域,建议买这种帆布,厚实耐磨,做帐篷、货包最好,一匹只要一贯八百文。”
哈桑抚摸着一匹靛蓝染的细布,手感柔滑。在巴格达,同等品质的埃及棉布,一匹要价三十第纳尔,还是走私货。
“为什么……这么便宜?”他终于忍不住问。
掌柜笑了:“客官有所不知。淮南、两浙如今广种棉花,一亩能收皮棉百斤。工部推广的三锭纺车,一人能抵过去五人。还有飞梭织机,织布速度翻倍。加上官道畅通、漕运便宜,成本自然下来。”他压低声音,“而且朝廷有令:棉布乃民生之本,利润不得超过两成。咱这是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哈桑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起撒马尔罕那些囤积居奇的大商人,想起巴格达层层盘剥的税吏,想起君士坦丁堡垄断贸易的威尼斯贵族。
“王小乙,”他转向导引,“我想见市舶司的官员。”
“客官要办大宗贸易?”
“不。”哈桑眼中闪着光,“我想问,如何在汴京开设货栈?如何获得长期商凭?还有……如何学习这些技术?”
王小乙愣住了:“技术?客官,织机、琉璃、制皂这些,都是工部格物院的秘法,不传外……”
“我愿出价!”哈桑抓住他的手臂,“十万第纳尔!不,二十万!我只想引进棉布纺织,就在花剌子模设厂,用你们的机器、你们的工匠,我愿意分五成利给大宋朝廷!”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蕃商停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哈桑,有惊讶,有嘲讽,也有蠢蠢欲动。
王小乙挠挠头:“这……小人做不了主。得去市舶司找提举大人,还要报工部、皇城司核准。不过客官,”他诚恳地说,“您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这一个月,从于阗、高昌、撒马尔罕来的大商人,有十七个提出想买技术。可朝廷的规矩是:货可畅其流,技不出国门。”
“那为何陈襄使者能带燧发枪去西域?”哈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果然,王小乙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客官慎言。火器乃国之重器,岂是商贾可问?您说的陈总领,那是奉旨西行的天使,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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