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三年三月末,葱岭(帕米尔高原)东麓,葛罗岭山口。
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像刀割。陈襄眯眼看着前方那道巍峨的白色屏障,那是帕米尔高原的群峰,汉时称葱岭,波斯人叫世界屋脊。
“总领,向导说不能再往前了。”孙文渊裹紧羊皮袄,声音在风中发颤,“前头是波谜罗川入口,每年这时候都有雪崩。去年一支波斯商队五十人,全埋里头了,开春化雪时才找到冻成冰坨的尸体。”
陈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转向三个向导中最年长的托合提:“老丈,真没别的路?”
托合提是葛逻禄人,一张脸被高原阳光晒成紫褐色,皱纹深如刀刻。他跪在地上,抓起一把雪:“贵人看这雪,看着实,底下是空的。前日那场暴雪,把往年踏出的路标全埋了。现在走,十步里至少三步是冰窟窿,掉下去连声响都听不见。”
他顿了顿,指向西边天际隐约的峰峦:“而且这季节,山口午后就起白毛风,风里夹冰雹,牛马都能打死。要过,也得等六月雪化。”
王猛从队伍前头骑马奔回,脸色难看:“总领,辎重队又陷住三辆驼车。工兵营的刘老三带人去挖,挖出来一个,另外两个……连车带四匹骆驼,滑下冰崖了。”
陈襄心头一紧:“人呢?”
“车夫老周扯住了绳索,被拖下去半条胳膊卡在岩缝里,救上来时……”王猛喉结滚动,“胳膊废了,冻得发黑,孙军医说……得截肢。”
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陈襄闭眼片刻,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传令,全军后退五里,到昨日扎营的那片背风坡。辎重能救则救,救不了的……弃车。人最重要。”
“得令!”
退回营地的路上,气氛压抑。自二月中离开撒马尔罕,商队沿着丝绸之路南线西行,经巴米扬、越兴都库什山北麓,一路还算顺利。但一进帕米尔,天险的狰狞才真正显露。
先是头疼山,海拔一高,半数将士开始头晕呕吐,喘不上气。军医说是“山瘴”,陈襄知道这是汴京格物院《高山气论》里提过的“气薄症”。每日都有士卒晕倒,不得不减员休整。
接着是冰川。看着平坦的冰面,底下暗河纵横。五日来,已有十七人坠入冰缝,救上来九个,八个永远留在了冰川深处。骡马损失更大,三百头驮畜,现在只剩一百八十。
最致命的是暴风雪。三月本该是帕米尔相对温和的时节,但今年反常,三场暴雪接连而至。昨夜那场尤其凶猛,帐篷被刮跑十一顶,冻伤四十三人,其中八人手脚已坏死。
营地里,孙文渊清点完伤亡,红着眼眶来报:“总领,自入葱岭,非战减员已达一百零七人。其中阵亡三十九,重伤残废二十八,余者皆带伤。辎重损失……超过三成。”
陈襄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前,看着士卒们互相包扎伤口、烘烤湿衣。一个年轻士兵正哭着给同伴揉冻僵的脚,那同伴的双脚已呈青黑色,显然保不住了。
“总领,”孙文渊压低声音,“再往前,到撒马尔罕换来的那些马匹骆驼,怕是也要折损大半。还有金银货物……”
陈襄忽然问:“我们换来的马,还剩多少?”
“良马一千八百余匹,骆驼九百峰。金银珠宝装了十二箱,约值三十万贯。”
“舆图呢?”
“已绘至此处。”孙文渊从怀中取出羊皮地图展开,“自于阗至渴盘陀,所有水源、隘口、部落聚居点、喀喇汗哨所,皆已标注。葛逻禄向导还口述了通往喀什噶尔的三条秘道,臣已录成册。”
陈襄盯着地图,手指从他们所在位置,一路向西划过那片空白:“从此处到朅盘陀国,再到波斯……这七百里的舆图,还是空的。”
“总领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带着马匹金银过葱岭。”陈襄斩钉截铁,“这些是官家将来西征的本钱,不能折在雪山里。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王猛带二千五百人,押送所有马匹、骆驼、金银、已绘舆图,原路返回撒马尔罕,再经于阗回大宋。”
孙文渊一惊:“那剩下的路……”
“我和你,再加三百精锐,轻装简从,继续西行。”陈襄目光坚毅,“用两条腿,爬也要爬过葱岭。把剩下的舆图绘完,摸清通往波斯、大食的道路——这是官家交给我们的使命。”
命令传下,营地哗然。
深夜,伤兵帐里。断臂的老周靠在羊皮褥子上,脸色惨白。王猛蹲在旁边,端着一碗热汤药:“老周,总领说了,你随大队回去。到汴京,荣军院会安置,每月有抚恤银,孩子还能免费入学堂……”
老周没接药,忽然问:“王校尉,俺那辆车上……有个红木匣子,还在不?”
王猛一愣,示意亲兵去寻。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沾满泥雪的匣子——正是老周那辆坠崖驼车上唯一抢回的物品。
老周颤抖着独臂打开匣子。里面不是什么金银,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皮袄,皮袄上放着一枚铜制勋章,刻着“忠勇”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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