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腊月初十,垂拱殿暖阁。地龙烧得暖融融的,窗外的雪花依然漫天飞舞。
赵佶坐在铺着羊毛毡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特制的《新编蒙学图解》,这是格物院为皇室幼童编的教材,用彩图配简单文字,讲天文地理、万物原理。
五岁的赵柽趴在父亲膝边,小手托腮,盯着书上那幅日蚀月蚀成因图。他穿着杏黄色小锦袍,头上梳着两个总角,眼睛又黑又亮,不像一般孩童的懵懂,倒有种过早的清澈。
“爹爹,”赵柽伸出小手指着图,“太阳比月亮大很多很多,对不对?”
赵佶放下手中的奏章,温声道:“对。太阳比月亮大四百倍,但离我们也远四百倍,所以在天上看起来,它们差不多大。”
“那为什么月亮会挡住太阳呢?”赵柽转头看父亲,“先生说是天狗食日,可天狗在哪里呀?为什么吃了又吐出来?”
赵佶忍俊不禁。这位启蒙先生是旧派老儒,教着新式教材,嘴里却还漏出老说法。他想了想,拿起桌上一个橘子:“柽儿看,这是太阳。”又拿起一颗核桃,“这是月亮。当月亮转到太阳和咱们中间……”他把核桃移到橘子和儿子视线之间,“是不是就把太阳挡住了?”
赵柽瞪大眼睛,忽然爬起身,跑到窗边指着天空:“所以不是天狗吃,是月亮自己跑过去的!那……那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弯?”
“因为太阳光只照到月亮一半,”赵佶跟过去,用手比划阴影,“咱们看到的,是亮的那部分。”
“哦——”五岁的孩子拉长声音,眼中闪着光,“所以月亮不会发光,是借太阳的光!像镜子一样!”
赵佶心中微震。这个比喻,教材上没有,是他前世小学自然课的内容。他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蹲下身:“柽儿怎么想到的?”
“前天晚上,”赵柽认真道,“我喜欢用银镜照烛火,看墙上的光斑晃动。王嬷嬷说镜子自己不会亮,是借烛火的光。那月亮……也是借光吧?”
逻辑链完整,类比恰当。赵佶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婴儿时期就接受现代启蒙教育的儿子,思维方式已经开始不同了。
午膳时分,偏殿膳桌。按赵佶定下的新宫规,皇子六岁前可与父母同膳。菜式简单:一荤两素一汤,配米饭。郑皇后亲自给儿子布菜,赵柽却盯着侍立两侧的宫女太监,忽然问:
“娘,为什么他们站着看我们吃?”
郑皇后一愣,柔声道:“这是规矩呀。他们伺候我们用膳。”
“可他们不饿吗?”赵柽放下筷子,“早上我看见小豆子——”他指着那个才十二岁的小太监,“在廊下啃冷馍馍,手都冻红了。嬷嬷说,太监要等主子用完才能吃。”
赵佶与皇后对视一眼。郑皇后轻叹:“柽儿,宫里有宫里的……”
“不公平。”五岁的孩子声音不大,却清晰,“爹爹说天下人皆平等,为什么宫里的人不能一起吃饭?”
满殿寂静。几个宫女太监头垂得更低。
赵佶沉默片刻,挥手让侍从都退下。他拉过儿子,认真道:“柽儿说得对。但改变要一步一步来。从明天起,宫里当值的,可以领热食到值房吃,不用等主子用完,这是你发现的道理,爹爹听你的。”
赵柽眼睛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
孩子开心地扒饭,忽然又问:“爹爹,小豆子为什么当太监?他爹娘不要他了吗?”
郑皇后一惊,看向赵佶,只见赵佶并没有生气,而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简单的语言解释:“有些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就把男孩送进宫……从前这是陋习,爹爹至政和五年始已不许新进太监了。宫里现在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
“那以后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赵佶斩钉截铁,“以后宫里只用女官和成年杂役,签契约,发工钱,干够年限可以出宫嫁人、过日子,就像格物院的工匠一样。”
赵柽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道:“那我可以把我的点心分给小豆子吗?他说他没吃过奶糖。”
郑皇后终于忍不住,搂住儿子:“可以……当然可以。”
午后,御花园雪地。赵佶今天非常的开心,抛开了札子文书,带儿子堆雪人。赵柽却不安分,抓了一把雪盯着看:“爹爹,雪为什么是白的?”
“因为雪花有很多小冰晶,光照上去散开了……”
“那为什么冰是透明的?”孩子追问不休。
赵佶索性抓了把雪,又拿来一块冰,放在石桌上:“柽儿自己看看,有什么区别?”
赵柽凑近观察,小手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忽然道:“雪是很多很多小冰,挤在一起,光进不去……不对,是进去了出不来!”他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窗纸,一层透光,十层就不透了,对不对?”
赵佶呆住了。这个五岁孩子,刚刚凭观察和类比,理解了“漫反射”和“透明度”的基本概念——虽然用语稚嫩,但思维路径完全是科学的。
他蹲下身,握住儿子冰凉的小手:“柽儿,谁教你想这些的?”
“没有人教呀。”赵柽歪头,“就是……看到了,就想知道为什么。爹爹不是常说格物致知吗?格物院的博士们,不也是看见什么就想弄明白吗?”
赵佶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着名的问题:苹果为什么掉下来?他看着儿子,仿佛看见一颗科学的种子,正在这片千年古土上,破雪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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