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梁师成出去片刻，回来时脸色古怪：
“大家，有个伤兵……跪在宫门外，求见大家。”
“伤兵？叫什么？”
“他说他叫狗娃，原是张俊将军左翼神机营的新兵。”梁师成低声道，“他说……他想替死去的弟兄，问大家一句话。”
赵佶沉默片刻：“让他进来。”
半柱香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被搀扶着进殿。他左腿瘸着，脸上有道新疤，从额角划到嘴角，但腰背挺得笔直。见了赵佶，他推开搀扶的人，艰难地跪下行礼：
“小卒狗娃，叩见官家。”
“起来说话。”赵佶示意赐座。
狗娃不敢坐，依然跪着：“官家，小卒只问一句话——咱们左翼五千多弟兄，死得值不值？”
殿内众臣色变。这话太直，太刺。
但赵佶没有怒。他看着这个最多十七八岁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轻声问：
“你觉得呢？”
“小卒……不知道。”狗娃声音发哽，“张将军死了，王栓队长死了，张大叔死了……我们一什十个人，就活了我一个。有时候做梦，还看见他们在雪地里躺着，眼睛睁着……”
他抬起头，眼泪滚下来：“官家，您说咱们打赢了，北疆太平了。可他们……看不见了。”
赵佶起身，走到狗娃面前。这个动作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但依然弯下腰，亲手将少年扶起：
“狗娃，你听好。”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
“你那些死去的弟兄，确实看不见太平日子了。但他们的爹娘能看见，他们的妻儿能看见，幽州城里的百姓能看见，草原上刚归附的牧民能看见，往后世世代代的北疆人，都能看见。”
“你们用命换来的，不是一个冬天，不是十年太平。是一个从此不再有胡骑南下、不再有烽火连天的北疆。是一个孩子可以安心长大、老人可以安然终老的世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值不值，朕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要等五十年、一百年后，让那时候的北疆孩子来说——他们若能站在城楼上，看着太平江山，说一句这是先人用血换来的，那便值了。”
狗娃愣愣地看着皇帝，许久，忽然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三日压抑的所有恐惧、悲伤、委屈，全哭出来。
赵佶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哭声渐歇，狗娃擦干眼泪，重又跪下，这次是郑重三叩首：
“官家，小卒……明白了。”
“起来吧。”赵佶温声道，“伤好后，想去哪儿？”
狗娃想了想：“小卒……想去镇北城。张大叔生前说，那儿在筑新城，以后会是草原上最热闹的地方。小卒想去那儿，替死去的弟兄……看看太平日子。”
“好。”赵佶点头，“等开春，朕让人送你去。”
狗娃退下后，殿内久久沉默。
“官家，”李光终于开口，“您刚才说那些话……”
“是真心话。”赵佶走回窗边，望着庭院里越下越小的雪，“仗打完了，但事情才刚开始。四万余条命换来的机会，朕若抓不住，百年之后，无颜见他们。”
他转身，目光灼灼：
“传旨六部，这个冬天，北疆所有州县，全力恢复民生。开春之前，朕要看到新田开垦、工坊复工、学堂开课。开春之后——”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金国上京的方向，
“朕要亲征，了结这百年边患。”
雪停了。
云隙中，漏下冬日稀薄的阳光。
照在梅蕊上，照在雪地上，照在这座刚刚从血火中喘息的古城上。
而更北方，冰封的黑水河下，春水已在悄悄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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