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线天峡谷入口。
巴图浑身湿透地冲出来——不是汗水,是冰水。峡谷里果然结了厚厚的冰,最窄处他得卸了盔甲才能侧身挤过。
“将军!峡谷能过!”他喘着粗气,“但只能过步兵,马匹过不去!而且……至少需要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王渊闭眼计算,现在未时,六个时辰后是子时。而索桥如果顺利,戌时就能搭好。
“传令,让步卒准备,随时可能从峡谷急行军。骑兵……等桥。”
命令传下,士兵们开始整理装备。草原骑兵们默默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料,检查马蹄铁;龙骧军步兵则检查燧发枪、铳刺、破虏雷。
王渊走到一处背风处,摊开地图。亲卫递来水囊和干粮,他机械地嚼着,眼睛却盯着地图上那条从老鹰嘴通往幽州的路线。
“将军,有情况!”了望手突然喊。
王渊冲回断口边,举起破虏镜。对岸,斯可图正在打旗语,不是报告搭桥进度,是警告!
“金军……杀回来了?”王渊心头一紧。
镜筒里,对岸崖顶突然冒出大批金军骑兵!看旗号,不是完颜宗弼的主力,是断后部队,大约两千人。他们显然发现了对岸的宋军工兵,正从崖顶往下冲!
“弓弩手!掩护!”王渊嘶吼。
这边崖上,数百弓弩手立刻上前,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对岸。但距离太远,大多箭矢无力坠下。只有神臂弩能勉强够到,但精度大降。
对岸,斯可图率五百草原勇士已经结阵。他们利用崖壁地形,用弯刀、短矛、甚至石头,死死挡住金军的冲锋。但人数悬殊,防线很快被压缩。
一个工匠正在崖壁上打固定桩,被金军箭矢射中,惨叫着坠入深渊。
又一个工匠中箭,但他死死抓着绳索,用最后力气将铁钎砸进岩缝,才松手落下。
“王士清!”王渊目眦欲裂。
对岸,王士清却像没看见周围厮杀般,继续指挥作业。他甚至亲自爬上崖壁,接过死去工匠的锤子,一下、一下,将铁钎砸进岩石。
铁绠开始从这边向对岸传递。但由于对岸战况激烈,传递速度极慢。
“将军,让我带人过去增援!”一个龙骧军都头急道。
“怎么过去?飞过去?!”王渊眼睛血红。
他看着对岸一个个倒下的草原勇士,看着那些在箭雨中依然作业的工匠,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炮!把虎蹲炮架起来!”他突然想起,“用炮火压制对岸崖顶!”
“将军,距离太远,虎蹲炮射程不够……”
“那就往前推!推到断口边上!”
几门轻便的虎蹲炮被推到断口边缘,炮口勉强够到对岸崖顶。但精度……只能靠运气。
“放!”
轰!轰!
炮弹呼啸而出。一发砸在崖壁上,碎石飞溅;另一发却幸运地落入金军骑兵群中,炸翻数骑。
虽然杀伤有限,但炮声让金军攻势稍缓。斯可图趁机率部反击,将金军逼退十余步。
铁绠终于传到对岸。王士清亲自将绳头固定在打好的铁钎上,打手势示意。
“拉紧——!”这边工兵嘶吼。
数十人合力,将铁绠拉直、绷紧。第一根主索成了。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但就在第三根主索快要固定时,对岸崖顶突然响起号角——金军增兵了!这次至少来了三千骑!
“完颜宗弼这王八蛋……”王渊咬牙,“他还留有后手在等咱们搭桥,然后半渡而击!”
镜筒里,斯可图的五百人已经被压缩到崖边一小块区域,死伤过半。而工兵……二十个工匠,还站着的不到十个。
王士清左肩中了一箭,但他用牙咬断箭杆,继续抡锤。
“将军,桥……还搭吗?”副将声音发颤。
王渊盯着对岸,盯着那个在箭雨中依然抢锤的老兵,盯着那些至死都护在工兵周围的草原勇士。
许久,他缓缓道:
“搭。”
“可是……”
“王士清在搭,斯可图在守,巴图在探路。”王渊转身,看着身后七千多名将士,“咱们这些人,能看着他们死吗?”
他拔刀:“弓弩手继续掩护!敢死队准备——等主索固定,第一批荡过去!”
“得令!”
对岸,斯可图又一次打退金军冲锋,回头嘶吼:“李老头!还要多久?!”
王士清砸下最后一锤,第三根主索终于固定。他咧嘴笑了,满嘴是血:
“成了!告诉将军——桥基成了!铺木板,半个时辰就能过人!”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胸口。
老兵低头看了看箭杆,又抬头望向对岸的王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坐下,背靠着刚固定好的铁钎,闭上了眼睛。
斯可图狂吼着冲过去,用身体护住王士清的遗体。弯刀挥舞,又砍翻两个金兵。
对岸,王渊看见了。
他看见了王士清倒下,看见了斯可图的疯狂,看见了那些还在铺木板的工匠,一个接一个中箭倒下。
但他也看见了——三根铁绠,已经横跨深渊。
桥,成了。
“铺板队——上!”王渊嘶声。
数十名工兵扛着预先准备好的木板,冲向断口。他们将木板铺在铁绠上,用铁扣固定。动作飞快,因为每慢一息,对岸就多死一个人。
“将军!木板铺好了!能过人了!”
王渊翻身上马:“龙骧军——随我过桥!草原骑兵殿后!”
“将军!您不能先过……”
“滚开!”王渊马鞭抽开拦路的副将,“对岸的兄弟在死等,老子能在这儿看着?!”
他一马当先,冲上刚刚铺好的索桥。桥身剧烈摇晃,木板在马蹄下咯吱作响。三十丈的距离,平时一瞬即过,此刻却漫长得像一生。
对岸,斯可图看见那面王字旗出现在桥上,咧嘴笑了。他转身,对还活着的百余勇士嘶吼:
“儿郎们——王将军来了!咱们再守一刻钟!”
“呼嗬——!”
最后的防线,如礁石般钉在崖边。
当王渊第一个冲过索桥,马蹄踏上对岸岩石时,夕阳正从西边山脊落下。
血色的光,照在满地尸体上。
照在那座用十三条人命换来的索桥上。
照在王渊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
他看向西北,看向幽州的方向:
“完颜宗弼……你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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