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辰时，幽州北郊。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此刻，没有人会眯眼——因为三里之外，黑压压的金军铁骑正缓缓展开阵型。
两万骑。虽然一路突破阻击、遭遇伏击，完颜阿骨打还是带来了两万骑。而且，是士气最盛的两万骑——他们突破了宋军层层防线，兵临大宋北都幽州！
幽州城头，赵佶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内衬金甲，站在垛口前。他身后，刘法、韩世忠、岳飞分列左右，再往后，是三万神机营将士，燧发枪手、炮手、弩手，阵列严整，鸦雀无声。
“陛下，金军正在列阵。”韩世忠低声道，“看旗号，中军那杆黄龙旗……是完颜阿骨打本人。”
赵佶举起破虏镜。镜筒里，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身影——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披着普通的铁甲，骑在一匹瘦马上。没有黄罗伞盖，没有金盔玉带，混在亲卫队中毫不起眼。但当他抬头望向幽州城时，那双眼睛透过镜筒，依然让赵佶心头一凛。
那是狼的眼睛。老迈、疲惫，但依然凶狠。
“传令，神机营出城列阵。”赵佶放下镜子，“朕要与他……阵前一会。”
“陛下！”刘法急道，“万万不可！完颜阿骨打困兽犹斗，若狗急跳墙……”
“他不敢。”赵佶转身，目光扫过众将，“他若敢动，朕这三万神机营，会让他这两万人，全死在幽州城下。”
顿了顿，他补充道：“况且……朕也想看看，这位金国开国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巳时正，幽州北门缓缓打开。不是全军出击，是仅百骑——赵佶居中，刘法、韩世忠护持左右，岳飞率九十七名亲军随扈。百人百骑，踏雪而出，在城门外三百步处勒马。
对面，金军阵中也驰出百骑。完颜阿骨打同样只带百人，两军在雪原中央，相距五十步停下。
雪原寂静，唯有战马喷鼻的声响。
完颜阿骨打先开口，声音沙哑，汉语却说得字正腔圆：“大宋皇帝，别来无恙。”
赵佶微微颔首：“完颜国主，远来辛苦。”
“不辛苦。”完颜阿骨打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能到大宋都城之下，看看这中原风光，再辛苦也值了。”
“既然来了，何不入城一叙？”赵佶语气平静，“朕已在宫中备下酒宴，为国主接风。”
“接风？”完颜阿骨打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怕是断头酒吧！”
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赵佶：“赵官家，咱们也不必绕弯子了。今日阵前相见，我只问一句——若我此时退兵，大宋可愿罢战言和？”
赵佶不答反问：“国主想要怎样的和？”
“黑水河为界，北归大金，南属大宋。”完颜阿骨打缓缓道，“大金称臣纳贡，永不再犯。如何？”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金军将领都露出惊色——称臣纳贡？陛下这是……
赵佶却摇头：“晚了。”
“为何晚了？”
“若是一个月前，国主遣使来和，朕或许会考虑。”赵佶望着远方雪原，“但如今，草原归附，大定、辽阳已克。大宋将士的血，已经流够了。此刻言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如何向战死的三万英灵交代？如何向朕的百姓交代？”
完颜阿骨打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儿子宗望，是你们杀的？”
“阵前交锋，生死由命。”
“好一个生死由命。”完颜阿骨打点头，“那银术可呢？坠崖尸骨无存，也是生死由命？”
“是。”
“那今日，”完颜阿骨打缓缓拔刀，刀身映着雪光，“也该轮到我了。”
他身后百骑同时拔刀。
赵佶身后，刘法、韩世忠几乎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剑柄。岳飞更是已经举起右手——只要落下，城头火炮便会齐射。
但赵佶抬手制止。
他看着完颜阿骨打：“国主真想在此决死？”
“不然呢？”完颜阿骨打惨笑，“退，是死路。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一线生机，国主以为在何处？”赵佶忽然问，“在幽州？在朕身上？还是在……”
他望向西北方向：“在那支偷偷绕过关墙，想来救驾的偏师？”
完颜阿骨打脸色骤变。
“国主不会真以为，古北口那边的小动作，朕不知道吧？”赵佶语气依然平静，“完颜宗弼，国主第四子，年二十四，骁勇善战。此刻应该正在老鹰嘴攀崖，想来个出其不意。”
他顿了顿：“可惜，王渊已经去了。三千龙骧军，五千草原骑兵，正在那儿等着他。”
完颜阿骨打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国主，”赵佶轻声道，“这一局，你输了。从你决定走海路奇袭的那一刻，就输了。因为——”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巍峨的幽州城，指向城头林立的火炮，指向严阵以待的三万神机营：
“大宋，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大宋了。而大金……也回不去十年前那个大金了。”
雪原死寂。
完颜阿骨打盯着赵佶，良久，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大宋皇帝。我完颜阿骨打一生不输于人，今日……服了。”
他收刀入鞘，拨转马头：
“儿郎们，备战。”
百骑同时收刀，护着他退回本阵。
赵佶也缓缓拨马，对刘法道：
“传令全军——给金国皇帝，一个体面的死法。”
“是！”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原上。
照在两万金军铁骑，和三万大宋神机营之间。
最后的决战，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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