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穿过撷芳殿的雕花窗棂,拂过书斋里摊开的书卷。辰时刚至,沈修便身着藏青色官袍,缓步踏入殿内,袖口绣着的暗纹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皇子赵珩早已端坐在矮榻上,小小的身子裹着月白色锦袍,手里攥着那枚皇后遗留的羊脂白玉佩,玉佩被他贴身藏在衣襟里,只露出一小截绳结。看见沈修进来,赵珩立刻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软糯地喊:“太傅。”
沈修缓步走上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侍立在书斋角落的绿萼。她穿着一身青绿色宫装,袖口那朵绣坏了的兰花,在素色衣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眼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往日里那份沉稳妥帖,判若两人。
“殿下今日可将昨日学的《论语》背熟了?”沈修的声音温润如常,他走到矮榻边坐下,将那本誊抄得工工整整的书卷摊开,指尖落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一行,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异样。
赵珩点了点小脑袋,脆生生地背了起来,声音软糯,却字字清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白皙的小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绒毛。绿萼站在角落,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落在赵珩身上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愧疚,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恐惧。
沈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沉。他想起昨日清沅从林府带回的消息,想起那位守在冷院中的老妇人,想起绿萼被胁迫的苦衷,原本紧绷的神经,竟隐隐松了几分。
待赵珩背完书,沈修笑着夸赞了几句,又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桂花糖,递到他手里。赵珩接过糖,眉眼弯弯地笑了,小手攥着糖,又攥紧了衣襟里的玉佩,小声道:“太傅说,这个要贴身放好,不能给别人看。”
沈修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掠过绿萼,声音依旧温和:“殿下说得对。有些东西,是要藏在心里的,就像有些话,只能说给信得过的人听。”
绿萼的身子猛地一颤,绞着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沈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底的慌乱更甚。
沈修知道,她听懂了。
他不再多言,只是翻开书卷,开始给赵珩讲解那些浅显的道理。讲“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像春日里的细雨,一点点落在人心上。
绿萼站在角落,垂着头,耳朵却竖得笔直。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沈修偶尔抬眼,看见她眼底闪烁的泪光,心头竟生出几分不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淑妃遣人来请赵珩去用午膳。赵珩蹦蹦跳跳地跟着嬷嬷走了,书斋里只剩下沈修和绿萼两人。
空气里的沉默,带着几分压抑。
沈修合上书卷,目光落在绿萼身上,声音放得极轻:“绿萼姑娘,你可知晓,有些路走错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绿萼的身子一僵,猛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太傅饶命!奴婢……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哭腔,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那些西域人抓了奴婢的表弟,若是奴婢不照他们的话做,他们便会杀了他!奴婢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啊!”
沈修看着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里的不忍更甚。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身不由己,不是助纣为虐的理由。你可知晓,你传递的那些消息,会危及殿下的性命,会让无数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绿萼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修,眼底满是愧疚与恐惧:“奴婢知道错了!太傅,求您救救我的表弟!求您救救他!”
她磕着头,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修伸手扶起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语气郑重:“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若真心悔过,便将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西域人的据点在哪里?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只要你肯配合,我们定会救出你的表弟。”
绿萼看着沈修眼中的真诚,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尽数说了出来。
黑莲余党的据点,藏在京城郊外的一座破庙里。他们的首领,是一个戴着面纱的西域女子,身边跟着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护卫。他们逼迫绿萼偷取五皇子的玉佩,是因为那玉佩里,藏着皇后生前留下的一份密诏,密诏里记载着周显勾结外敌的证据。他们想要得到密诏,销毁罪证,然后伺机再次作乱。
“他们还说,三日后的夜里,会派人来撷芳殿……”绿萼的声音颤抖着,“会派人来强行夺取玉佩。”
沈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果然,黑莲余党贼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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