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对你是何种议论?”代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夙面色不变:“奴才身为内宦,为陛下办事,难免招惹非议。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奴才不敢有怨言。”
“好一个‘不敢有怨言’!”代王抚掌,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公公忠心,天地可鉴。可是,有些人,却未必领情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夙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如水,便继续道:“公公为陛下推行新政,呕心沥血,得罪了多少人?背负了多少骂名?可结果呢?陛下为了平息那些清流的聒噪,一道申饬,便将公公的一片忠心置于何地?那康郡王,明明罪证确凿,陛下却轻轻放下,这岂不是寒了公公的心?”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林夙心中最痛之处。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
“王爷慎言。”林夙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乃九五之尊,圣心独运,自有其考量。奴才只需尽忠职守,不敢妄揣圣意,更不敢心存怨怼。”
“呵呵,”代王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和讽刺,“公公何必自欺欺人?你与陛下自幼相伴,情分非同一般。可如今,陛下已是皇帝,坐在那龙椅之上,所思所想,岂能与昔日东宫之时相同?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今日他可以倚重你如臂使指,明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岂是孤例?”
他盯着林夙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魔咒:“陛下年轻,易受小人蛊惑。那些清流,那些宗亲,整日在陛下耳边念叨着‘宦官干政’、‘祸乱朝纲’……一次两次,陛下或许不信,可次数多了呢?水滴石穿啊,林公公!”
林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代王的话,无疑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和担忧,血淋淋地剖开在了阳光下。
他知道这是离间之计,赤裸裸的,毫不掩饰。可偏偏,这些话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景琰日渐明显的疏远,那道冰冷的朱批,将他排除在代王事宜之外的决绝……这一切,都似乎在印证着代王的“预言”。
他感到胸口一阵熟悉的闷痛,喉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王爷,”林夙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代王审视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的知遇之恩,奴才永世不忘。无论陛下如何待奴才,奴才此身此心,皆属于陛下,属于大胤江山。王爷的美意,奴才心领了。但此类话语,还请王爷休要再提,以免……惹祸上身。”
他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警告。
代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恼怒。他没想到林夙在如此明显的离间和诱惑面前,竟然还能保持这般冷静和……固执。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哈哈一笑,举杯道:“是本王失言了,失言了!公公勿怪。来,喝酒,喝酒!就当本王什么都没说过!”
他不再提朝政,转而谈论起风花雪月,北疆趣闻,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夙也配合地举杯,表面虚与委蛇,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代王的离间之计虽然未能立刻奏效,但那颗猜忌和不安的种子,却已经悄然种下。更重要的是,他从中嗅到了更危险的信号——代王对他的拉拢失败后,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更激烈的针对和构陷。
这场宴席,在看似和谐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方才散场。
林夙告辞离去时,代王依旧亲自送到二门,态度热情不减。只是在那热情的背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林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小卓子在一旁不敢出声,只能担忧地看着他愈发苍白的脸色。
马车颠簸,林夙的眉头微微蹙起。并非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是因为心中的波澜。代王的话,像魔音灌耳,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帝王心术,最是难测……”
他知道这是陷阱,是毒药,可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想,去想景琰近日来的种种变化,去想那可能到来的、冰冷的结局。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缓缓淹没。他为之付出一切,甚至不惜燃尽生命去守护的人和江山,似乎正在一步步地,将他推开,推向深渊。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皇宫的方向,灯火辉煌,那是他拼尽一切辅佐那人登上的权力之巅,如今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小卓子。”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干爹,您吩咐。”
“今日代王宴请之事,”林夙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以及咱家与他的对话,一字不漏,形成密报。”
小卓子一愣:“干爹,这……呈报给陛下吗?”他以为林夙是要向皇帝表明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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