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默将手帕收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奏章用纸。
既然陛下已做出圣裁,那么作为臣子,作为奴才,他需要做的,就是领旨,并且……请罪。
他蘸墨,落笔,字迹依旧工整清隽,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毫无生气的恭顺:
“臣林夙谨奏:陛下圣明烛照,宽仁为怀,对康郡王之事处置得当,既显天家恩德,亦维法度纲常。臣前日奏对,思虑不周,言辞激切,颇有僭越冒犯之罪,惶恐无地,恳请陛下责罚……”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他将那日争执的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承认“思虑不周”、“言辞激切”、“僭越冒犯”,将自己定位成一个需要被“责罚”的罪臣。
这不是以退为进的策略,而是一种心灰意冷后的自保,或者说,是一种对那已然变质的信任关系的……彻底臣服。
写完请罪奏章,他唤来心腹小太监:“将此奏章,呈送御前。”
小太监接过奏章,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担忧地唤了一声:“干爹……”
林夙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自己则重新坐回椅中,闭上双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寂寥。
景琰是在晚膳前,收到林夙这份请罪奏章的。
当他看到那熟悉的字迹,以及开头“臣林夙谨奏”几个字时,心头便是莫名一紧。快速浏览完内容,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奏章的手微微发抖。
请罪?责罚?
每一个字都写得合乎规矩,无比恭顺,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他宁愿林夙再来找他争辩,哪怕再次争吵,也好过这样一封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只余下程式化请罪的奏章!
这封奏章,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清楚地宣告着——他们之间,完了。至少,那个可以坦诚争执、可以互相信赖的阶段,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景琰猛地将奏章拍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恐慌的情绪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所吞噬。
德顺吓得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景琰烦躁地在殿内踱步。他知道林夙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和失望,也是在用这种极致的“守礼”,来划清彼此的界限。
他想起林夙咳血的样子,想起他日渐消瘦的身形,想起他为自己挡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一股强烈的悔意和心疼涌上心头。
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那样指责他?是不是不该为了所谓的“平衡”和“稳定”,去伤那个唯一真心待他之人的心?
可是,他是皇帝啊!皇帝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考量吗?皇帝难道就必须事事听从一个宦官的意见吗?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交战,让他痛苦不堪。
最终,那属于帝王的骄傲和固执,暂时压过了内心的悔意。他不能示弱,不能承认自己可能错了。尤其是在林夙用这种“恭顺”的方式将他逼到墙角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走回书案前,提笔在那份请罪奏章上批红:
“卿忠心体国,何罪之有?前事已矣,勿复再言。安心任事,朕自有考量。”
他刻意用了平淡而宽宥的语气,仿佛那场争执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试图将两人的关系拉回到一种看似正常的“君臣”轨道。他强调了“朕自有考量”,是在重申自己作为皇帝的最终决定权。
批红完毕,他吩咐德顺:“将朕的批红,连同这道点心,”他指了指桌上那盘几乎未动过的、林夙平日颇喜欢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一并给林夙送去。告诉他,朕……念他辛劳。”
他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赏赐,去弥补那道深刻的裂痕,去证明自己并非完全不念旧情。
德顺领命,小心翼翼地捧着批红的奏章和那碟点心,退出了乾清宫。
当德顺带着东西来到东厂值房时,林夙正伏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听到通传,他起身相迎,神色平静无波。
“林公公,陛下看了您的请罪折子,这是陛下的批红。”德顺将奏章递上,又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点心奉上,“陛下还惦记着您,特意让奴才将这碟点心带来,说念您辛劳。”
林夙双手接过奏章,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朱红色的批语。
“卿忠心体国,何罪之有?前事已矣,勿复再言。安心任事,朕自有考量。”
每一个字,都透着帝王的宽宏与疏离。那轻描淡写的“前事已矣,勿复再言”,仿佛是在告诉他,那场触及灵魂的争执,在皇帝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而那“朕自有考量”,更是明确地划下了界限——如何决策,是皇帝的事,你只需“安心任事”即可。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在这官样文章般的批红中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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