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顺小心翼翼地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怒火和深重的疲惫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德顺。”景琰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才在。”
“你说,”景琰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林夙他……这次是不是太过了?”
德顺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可谓诛心。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林公公……想必也是为了新政能顺利推行,手段……是急切了些。”
“急切?”景琰猛地转过身,眼中带着血丝,“他这是把朕架在火上烤!朕前脚刚下旨申饬,要他守规矩,他后脚就给人扣上个‘谋逆’的帽子!他让朕如何向朝臣交代?让天下人如何看朕?出尔反尔,纵容鹰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失望。
德顺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林公公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啊!他或许……或许只是见新政受阻,心中焦急,才出此下策……”
“下策!这当然是下策!”景琰烦躁地踱步,“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引来多大的反弹?他难道不知道这会让他自己更加孤立无援?他……”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其实知道林夙为什么这么做。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愤怒,也更加……无力。
他气林夙的擅作主张,不顾大局(或者说,林夙眼中的“大局”与他需要维持的“大局”并非完全一致)。更气的是,林夙这么做,确实是在为他扫清障碍,用自身声名和安危做赌注。这种近乎悲壮的忠诚,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让他无法呼吸。
他既无法理直气壮地斥责林夙,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帮助”。
“他这是在逼朕……”景琰喃喃自语,后半句淹没在唇齿间——逼朕在他和朝局之间做选择。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他从未想过要做这样的选择。他希望江山稳固,新政畅行,也希望林夙能一直在身边。可现实却残忍地告诉他,鱼与熊掌,似乎不可兼得。
“陛下,”德顺抬起头,壮着胆子道,“安远伯还在宫外跪着……几位阁老也在偏殿候着,等陛下示下。”
景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不能再拖延了。
“告诉安远伯,朕已知晓,让他先回府等候消息。传旨内阁,明日辰时,御门听政,朕会亲自处置此事。”
“是。”德顺连忙应下,起身出去传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景琰走到御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弹劾林夙的奏章上,又移到那份小卓子悄悄送来的、关于陆仁嘉口供和密信的摘要上。证据确凿,陆文彰等人对抗新政、图谋不轨是事实。林夙的手段虽然激烈,但目标无误。
他拿起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是再次申饬,以安众心?还是力排众议,保住林夙,默认他的行动?
每一次落笔,都重若千钧。
翌日,辰时。
皇极门外,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肃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的焦点,只有一个——东厂提督林夙,及其引发的“皇庄谋逆案”。
景琰端坐在龙椅上,冕旒遮面,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发的威压让整个广场都安静下来。
果然,刚一开始,安远伯陆文彰便扑倒在地,声泪俱下,痛陈家族冤屈,指控林夙“罗织罪名”、“戕害勋贵”、“动摇国本”,请求皇帝为其做主,严惩奸佞。
紧接着,都察院的御史们纷纷出列附议,言辞激烈,将林夙比作前朝祸国宦官,认为此风不可长,必须严加制止,以正朝纲。
勋贵集团和部分清流官员形成了短暂的同盟,声势浩大。
而支持新政的官员,以及一些暗中依附东厂的官员,则保持了沉默。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谁也不敢轻易为林夙说话。
龙椅上,景琰静静地听着,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远伯,你口口声声说冤枉,那朕来问你,”他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陆文彰,“西郊皇庄田亩超出规制,多年瞒报田租,中饱私囊,可是事实?”
陆文彰一愣,支吾道:“这……陛下,此事或有误会,定是庄头欺上瞒下……”
“误会?”景琰打断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文书(正是林夙送来的口供摘要),“你侄儿陆仁嘉已招认,是你授意他隐瞒田亩,对抗朝廷新政清查。此外,你与其他几家勋贵往来密信,商议如何联手阻挠新政,信中不乏对朝廷、对朕的怨怼之词,这,也是误会吗?”
陆文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没想到东厂的动作这么快,证据拿得这么狠!他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景琰不再看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新政推行,乃国之大事,旨在革除积弊,富国强兵。凡有阻挠新政、抗旨不尊者,无论身份,皆以国法论处!陆仁嘉抗法伤人,证据确凿,其行径与谋逆何异?东厂将其缉拿,依律查处,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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