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条船上的新兵开始吐了。
最先吐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很白,白得不像是广东人。
他趴在船舷上,把早饭吃的那碗米粉全倒进了海里。
吐完之后他以为没事了,刚直起腰,下一个浪过来,船头往上一抬,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又一波呕吐涌了上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不到半个时辰,甲板上趴倒了一片。
新兵们有的抱着桅杆,有的抱着水桶,有的干脆趴在甲板上不动了,嘴角挂着黄绿色的水。
呕吐物的酸臭味和海水咸腥味混在一起,弥漫在整条船上。
麦有金从底舱上来,手里拿着一包姜片。
他把姜片分给身边的疍户组老手,每人一小把。
“一人发三片,含在舌头底下,别嚼。含不住了就换新的。”
疍户组的十几个人在趴倒的新兵中间穿行,弯下腰把姜片塞进新兵手里,帮他们掰开嘴把姜片放进舌根。
麦有金走到一个吐得最厉害的新兵跟前,那新兵侧躺在甲板上,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
麦有金蹲下来,把一片姜塞进他嘴里。
“含住,别吐出来。盯住海平线,别盯着船板。”
新兵含住姜片,费了好大力气睁开眼睛,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呼吸没那么急了。
黄大彪从伙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桶,桶里是米汤。
米汤还冒着热气,是用早上剩的米饭加了水煮的,稠稠的,泛着米香味。
他端着桶走到甲板中间,把桶放在地上,用一把木勺舀了一碗,递给旁边一个吐得脸色发白的新兵。
“喝,吐了也得喝,不喝更吐。”
那新兵抬起头,接过了碗。
他的手在抖,碗里的米汤晃出来洒在手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米汤很烫,烫得他眼泪出来了。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脸来看着黄大彪。
黄大彪看见那新兵的耳朵上戴着一只贝壳耳环。
贝壳不大,磨得很光滑,耳环的钩子是铜的,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
麦有金的耳朵上也戴着贝壳耳环。
麦有土也戴。
麦婆婆也戴。
疍户家的男人女人都戴。
黄大彪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福州船厂,他当着全船人的面摔了木牌,骂“疍民贱籍也配管兵”。
麦有土把他按在泥地里,何明风让他向麦有金行军礼。
麦有金受了礼,说了一句话:“你是我的兵了。”
那个戴贝壳耳环的新兵见黄大彪盯着自己的耳朵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环,把脸转开了。
黄大彪把手里的木勺放回桶里,又舀了一碗米汤,递给旁边另一个新兵。
那个新兵的耳朵上没有耳环,但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疤,像是被渔网勒的。
“你也是疍户?”
黄大彪问那个戴耳环的新兵。
那新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恩,广东疍户,家在香山。”
黄大彪没有接话。
他把木勺搁在桶沿上,转过身朝伙房走去。
走了三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戴耳环的新兵,那新兵正捧着碗喝米汤,喝得很急。
米汤从碗沿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慢慢喝,喝快了更吐。”
黄大彪说了一句,然后走进了伙房。
麦有金站在船舷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说话,从腰间的布袋里又掏出一把姜片,继续往下一条船走去。
船队继续往南走。
到了夜里,风浪小了一些,但新兵们已经吐得浑身发软。
麦有金带着疍户组的老手挨个船查铺,把姜片放在每个新兵的枕头边,交代他们夜里醒了就含一片。
第二天早晨,大多数新兵已经能站起来了,但脸色还是白的。
黄大彪又端着一桶米汤出来,这次他在桶里加了一点盐。
咸米汤比白米汤好咽,新兵们喝得比昨天多了。
那个戴贝壳耳环的新兵喝完一碗,又把碗伸过来。黄大彪给他又舀了一碗。
“你叫什么?”
“郑水喜。”
“以前出过远海吗?”
“没有。在香山打渔,最远到过担杆岛,再远就没去过了。”
黄大彪点了点头。
“担杆岛的海浪比这里小多了,你这几天忍着,过了七洲洋就好了。”
郑水喜把第二碗米汤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
“长官,你也是疍户吗?”
黄大彪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福州左卫的兵。”
郑水喜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他把碗放在甲板上,又趴在船舷上吐了两口。
吐出来的全是米汤,黄黄的水,没有饭渣。
黄大彪站在他旁边,等他不吐了,递过去一片姜。
“含住,盯海平线。”
郑水喜接过姜片,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声谢谢。
船队驶出珠江口的第三天,新兵们的晕船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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