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根说废了也得先把榫眼凿完。
现在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像是第一次见到它。
何明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白玉兰、钱谷、沈庭玉、林德茂、阿泰、林昌、周德清,还有几十个船厂的工匠和几百个新招的水手,都站在码头上。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这条船是陈木根造的。
他在福州船厂造了三十年船,这条是他造过的最大的,也是最难的。
陈木根迈开步子,朝船走过去。
他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底的布鞋踩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船边,陈木根伸出右手,扶住了船舷。
船舷的木料是铁力木,从漳州运过来的,木头硬得能把凿子崩出火星。
他把手掌贴在木头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跳板。
跳板在陈木根脚下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的脚掌扣在木板上,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后来陈木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船壳板上的桐油缝。
桐油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微微发黏。
他的手指顺着接缝一路摸过去,摸过一道又一道,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脊背。
摸到船尾的时候,他站起来了。
“这条船,能扛十二级风。”
陈木根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在木板上。
说完这句话,他把沾满桐油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何明风。
何明风走上船,站在他旁边。
海风从闽江口吹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扛得住十二级风,就扛得住西格利亚人的炮。”
陈木根点了点头,然后走下船,回到码头上。
他没有参加当晚的庆功宴,一个人坐在船厂棚子里,面前放着一壶凉茶和半碗没吃完的米饭。
他的徒弟们不敢去叫他,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坐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新封舟,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上工。
棚子里又响起了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
第三条封舟的龙骨还没合拢,下一批料已经在路上了。
出海前夜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九十天的训练,从第一天海浪练上吐得七荤八素,到最后一次合练编队转向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中间隔了无数滴汗、无数次端铳、无数个在灯下学官话的晚上。
现在九十天到了。
明天船队从闽江口出海,先往泉州接林德茂和阿泰最后一批补给。
再往南过广州、琼州,沿途收拢广东布政司已经预备好的人手和粮草。
出了广州湾,就是外洋。
过占城,过真腊,直奔满剌加。
何明风在驿馆的院子里坐着。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棵矮榕树。
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子。
钱谷站在竹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过了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说了一句:“大人,你今天晚上应该歇一歇,明天还要早起。”
何明风点点头,他望向院子角落的榕树。
月光把榕树叶照得发白,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
白玉兰在院子另一边擦刀。
他坐在石阶上,面前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摆着刀、磨石、油壶和一块绒布。
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刀身上有三道细小的缺口,是三次死里逃生留下的。
他没有用磨石,刀已经磨过了,现在只是用绒布蘸着油,一下一下地擦。
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蓝光,像淬过火的钢。
白玉兰擦得很慢,从刀尖擦到刀柄,再从刀柄擦到刀尖。
擦完之后,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
刀身上的油膜均匀透亮,看不到一丝指纹或灰尘。
他把刀收回刀鞘,鞘口与护手咬合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咔嗒声,然后起身进了屋。
沈庭玉在偏厅里最后核了一遍粮草账目。
他的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
福州官仓拨了三万二千石,李诚那边送了五千石、卖了一万一千石。
广东布政司预备的粮草按沿途补给点分段计算,总数应该在出海前达到够八千人吃六个月的标准。
他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隔一会儿就停下手,核对福建沿海各府县报送的物价与库存,确认沿途采购的米面菜肉没有超出预算。
核算完了,他把账册合上,用一根布条扎好,放进随船的铁皮柜子里。
然后沈庭玉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是秦师爷写的,写得很短,大意是感谢沈庭玉不追究旧事。
自己在驿馆后院住着,每日帮钱谷整理旧档,日子过得安稳,不必挂念。
沈庭玉看完信,把它折好,压在铁皮柜子最下面一层,和何明风批示过的岸勤编制方案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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