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亚福把竹杖从膝盖上拿下来,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竹杖敲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从那天起,老汉的宝顺号就不是自己的船了。“
“盛德三年到四年,我给他们运了四次货。”
“铜器、铁器、火药。每次都是郑士通签的通关文引,每次都是姓胡的出的货,每次都是阿卜杜拉在满剌加接货。”
“第四次回来之后,我把船卖了。”
“为什么卖?”
“因为第四次回来的时候,宝顺号的船舵被西格利亚人的哨船追过一次。”
“他们在马六甲海峡外面放了炮,炮弹落在船尾后头不到三丈的海面上,水柱子溅得比桅杆还高。”
“船上的人都吓傻了,靠港之后,我坐在船舱里,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船卖了。”
陈亚福把茶杯放回桌上,手稳了下来,“那年我五十七岁,造了半辈子船,跑了半辈子海,最后把船卖了。”
“何大人,不是我怕西格利亚人,是怕自己做的孽,报应在儿子身上。”
何明风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问:“那个姓胡的药材商,全名叫什么?”
“胡德昌,德昌药材行的掌柜,铺子在泉州城南门外,离聚宝街不远。”
“不过大人现在去找,怕是找不到了。”
“盛德四年冬天,胡德昌在自家后院里被杀了。”
“一刀毙命,凶手没抓到。”
“泉州府衙的案卷上写的是盗杀,但街坊邻居都知道不是。”
“他死了之后,德昌药材行被一个北方口音的人盘了下来,改了招牌,叫‘恒泰商行’。”
何明风心里默记了这个名字。
恒泰商行。
这个商行在李诚送来的海关旧档里出现过。
盛德五年初,恒泰商行名下有两条商船申请过出海船引。
申请被驳回了,因为海禁已经全面实施。
但申请单上的担保人签名,是韩豹。
又一个环扣上了。
何明风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清单,那是沈庭玉核出来的十二条走私船的汇总表,上面除了宝顺号还有十一条船。
何明风把清单念给陈亚福听,每念一条,问一句“这条船你认不认识”。
陈亚福听完十一条船名,认出了其中四条——金顺号、福顺号、万顺号、吉顺号。
四条船都是泉州港的,船主他都认识,都是跟他一样被郑士通和胡德昌拖下水的正经海商。
“这四条船的船主,现在还在泉州吗?”
“金顺号的船主死了,肺痨,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福顺号的船主搬去了漳州,改行贩鱼。”
“万顺号的船主在码头上扛包,就是我儿子现在跟着的那个人。”
“至于吉顺号的船主——”陈亚福停了一下,“疯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每天坐在聚宝街口,对着海港的方向唱歌。”
“唱的是闽南渔歌,年轻时候出海唱的那种。”
偏厅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钱谷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何明风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陈亚福面前。
“陈老丈,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让人记下来,作为证词。”
“这些证词,加上海关的旧档,加上郑士通的签字,再加上韩豹在军饷账上的签名,足以把这条线从头到尾钉死。”
“但你得做好准备,这些东西一旦上了公堂,你的名字也会在上面。”
“你运过禁运品,按律当罚。”
“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主动作证,配合查案,按大盛律例可以从轻处置。”
“轻到什么程度,我现在不能说。”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的儿子,不会因为他爹做过的事被牵连。”
陈亚福的眼睛动了动。
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里看不出清晰的焦点,但眼眶慢慢变红了。
他把竹杖从地上捡起来,站直了身体。
“老汉这把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怕什么罚。”
“怕的是死了之后,子孙后代还背着我的罪。”
“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的儿子,不会因为他爹做过的事被牵连。”
陈亚福向何明风的方向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虽然看不清楚,但脸的方向分毫不差地对着何明风的脸,“大人问的,我都说了。”
“还有一件事,大人或许想知道。”
“胡德昌死了之后,恒泰商行盘下了他的铺子,但恒泰商行不做药材生意。”
“他们做的是丝绸,泉州最好的丝绸,从湖州和苏州运过来,在泉州装船,往北运。”
“往北运到哪里?”
“不是海路,是陆路。”
“从泉州走山路往西北方向,经过仙游、永春、德化,进闽中大山,然后出山往江西方向。”
“老汉的眼睛虽然不好,但老汉的耳朵没聋。”
“码头上的人都说,那些丝绸箱子很重,重得不像是布料。”
“有一个脚夫搬箱子的时候箱子脱了手,砸在地上,里面传来的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陈亚福顿了顿,“恒泰商行运的不是丝绸,是铜器。”
“胡德昌死了,生意没死,只是换了招牌。”
何明风听完了最后一个字,转头沉声对钱谷说道。
“记下来,全部。”
钱谷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把恒泰商行、丝绸箱子、金属碰撞声这些细节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何明风转向白玉兰:“你回头去查恒泰商行,先不要惊动。”
“查清楚他们现在是谁在管事,铺子还在不在泉州,有没有船。”
“不要打草惊蛇,他们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不会介意再杀第二个。”
白玉兰点头,把刀从墙边拿起来挂在腰上。
何明风让钱谷安排人把陈亚福送回后院休息,额外嘱咐了一句。
“单独安排一间屋子,临街的窗户封上,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那种。”
“每日三餐由驿馆伙房送进去,谁问,就说是我从泉州请来的老船工,给新船队做针路顾问的。”
陈亚福走到门口,竹杖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回头说:“大人,老汉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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