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以后，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床上的老人像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一道极轻的声音。
“福根……”
萧昭衍几乎立刻俯下身，“父王，孩儿在……”
老人没有醒，那只藏在被子里的手却轻轻动了一下，萧昭衍连忙握住。
灰衣人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忽然便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萧昭衍还只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五皇子。
母妃从最初的失望，到后来越来越懒得见他；宫人知道他不得宠，送来的饭菜越来越敷衍；其他皇子背地里拿他取笑，连下面那些奴才有时候都敢跟着笑。
他就是在那时候遇见恭王的，第一次把他叫进偏院时，恭王其实清醒得很。
老人只是看见一个几岁的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捡别人扔掉的半块点心。
给他一碟吃食时，萧昭衍甚至还警惕地问了一句：“你想让我做什么？”
一个几岁的皇子，别人给他一口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要拿什么去换。
恭王那时候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什么都不用做，给你吃的。”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这个早已经没了儿子的男人，会把自己的饭留下一半，会教他认字，会告诉他，他或许根本没有别人说得那么笨，只是从来没人肯好好教你。
这句话，萧昭衍记了一辈子。
宫里所有人都说他愚钝，父皇不喜欢他，母妃也觉得这个儿子不争气。
只有恭王告诉他，别人觉得你笨，可以。但你自己不能自己真觉得自己笨。
也只有这个被关在宗室院旁边、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的老人，会在他吃饱以后问一句。
“今日可有人欺负你？”
不单单是因为他长得像福根，而是因为这个老人已经失去过一个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不想再看见第二个孩子在自己眼前被人一点点欺负。
后来萧昭衍年纪越来越大，他也渐渐知道福根是谁，知道为什么父王偶尔看着自己的脸会出神，为什么夕阳落下来时，老人总喜欢让他去踩自己的影子。
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真的会在受了委屈以后跑去那座偏院。
也会在恭王沉着脸训他“今日又漏听了什么”时老老实实坐下，会在吃饭时把最好的一块肉往老人碗里放。
也会在老人终于被放回山西那一日，一脚踩住地上的影子，说一句：
“抓住了，父王不能跑！”
那时恭王低头看了看被他踩住的影子。
过了很久，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父王不跑……”
萧昭衍这一辈子记住过太多人的话。
有些是为了算计，有些是为了将来反击。
可唯独这句话，他从来没有想过拿来做什么。
只是一直记着……
灰衣人站在后面，眼圈已经彻底红了，却再没有拿“老王爷若清醒会如何”来劝。
该说的话方才已经说过了，而他看着萧昭衍一直握着老人不肯松开的手，也终于明白，今日无论再说什么，这位王爷都不会回驿馆了。
萧昭衍低头，用拇指轻轻擦过老人干瘦的手背。
“父王这一辈子最会等， 今日做不了的事情，便等明日。明日还做不了，就等十年。”
“他也是这么教我的。”
说到这里，他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轻轻晃了一下。
“可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小时候等着离宫，以为出了宫便能过安稳日子。”
“有了福根以后，又等着孩子长大。”
“福根入京以后，他日日等着孩子回家。”
“后来福根没了，他又被关在京城，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终于回到山西。”
“可回去以后，王妃也没了。”
“再后来，他就一直在这座山里。”
“这一辈子，父王他好像什么都在等……等朝廷放心，等别人收手，等日子变好，等家里的人回来。”
萧昭衍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如今他都已经躺在这里了，难道……还要让他等？”
灰衣人彻底低下了头。
萧昭衍没有哭，只是握着老人那只已经越来越凉的手，握得很紧。
“是非对错，我现在已没有心思替自己辩。”
“我只知道，没有父王，就没有今日的萧昭衍，我甚至可能早就死在宫里了。”
“就算没死，大概也真会变成所有人嘴里那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废物皇子。”
“是他教我认字，教我看人，教我怎么把别人的轻视变成自己的藏身之处。”
“也是他第一次让我知道……”萧昭衍停了一下，喉结明显动了动。
“原来不是所有人给我一口饭，都要从我这里拿走点什么。”
灰衣人的肩膀猛地一颤。
萧昭衍却只是低头看着老人。
“本王什么都可以舍得……可这个从小时候便护着本王、教着本王活到今日的人……”
他手指缓缓收紧，“本王……舍不得。”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老人微弱的呼吸。
萧昭衍俯下身，轻轻把老人露在外面的手重新拢进自己掌心。
过了许久，萧昭衍才再次开口。
“所以这一次，不讲灰雀，不讲天下，也不讲以后……我只陪着他。”
“太医若能救回来，我陪他醒。”
“若真救不回来……”
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发哑。
“至少他最后睁开眼的时候，我还在这里。”
“父王这一辈子已经丢过一个孩子。”
“这一次……”
萧昭衍眼睛终于红了，却依旧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本王不能让他到了最后……再找不到第二个。”
房间里再也没人说得出一句劝他离开的话，屋外却在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随推门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便急声道：
“王爷！宗正寺的老宗正带着两名太医已经到十方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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