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昏黄的煤油灯光晕，映照着王小菊跪伏在冰冷泥地上的身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双手死死攥着那本破旧的初中课本，指关节捏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暴凸如盘踞的老树根。布满泪水和泥土的脸颊紧贴着梆硬的泥地，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声，那呜咽混杂着巨大的委屈、深不见底的感激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
“娘……我……想……试……试……考……学……”
这几个字，像裹挟着九霄惊雷与燎原烈火的灭世神雷，轮番劈在寂静的柴房里，劈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劈得空气仿佛凝固，劈得李凤兰浑浊的老眼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
李凤兰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极其缓慢地走到柴房门口那片浓稠的夜色边缘，手扶着冰冷的门框，浑浊的老眼平静地回望着角落里那点如豆灯火下跪伏在地、哭得浑身颤抖却死死抱着破书不放的瘦小身影。王小菊破碎的嘶吼和呜咽，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尖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两道深刻如沟壑的纹路极其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像冻河骤然冰封露出深不见底的寒渊，寒渊深处涌动着冰冷的审视、淬了冰的凝重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挣扎。
她极其缓慢地转身，朝着堂屋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如拖千斤巨石。后院的风卷着枯叶扑打在她佝偻的背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堂屋里一片死寂，灶膛余烬只剩一点暗红散发着微弱的暖意。王二强、王四喜、王小梅、王六子、王小芬、赵春花……或坐或站，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望向门口，写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和深不见底的不安。柴房传来的动静和王小菊的哭喊，像投入死水的巨石震得他们心神不宁。
李凤兰佝偻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出现在堂屋门口，浑浊的老眼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疑的脸。她没说话，深一脚浅脚极其缓慢地走到炕沿边，手扶住冰冷的炕沿，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感坐了下来。
堂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柴房里隐约传来的压抑呜咽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像无形的鼓槌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李凤兰头颅低垂，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那双手像两截枯树根静静搁在冰冷的炕沿上。她手指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那粗糙冰冷的土坯边缘，动作细微却带着深不见底的专注和难以言喻的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压抑的气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喘不过气。王四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娘手指，喉咙里“嗬嗬”作响；王二强手无意识地揪扯着破棉袄衣角；王小梅清秀的脸上写满担忧；王六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安；王小芬和赵春花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终于，李凤兰手指极其缓慢地停止了摩挲。她头颅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抬起，浑浊的老眼平静地扫过堂屋里每一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最后极其缓慢、极其平静地落在了堂屋门口那片浓稠的、通往柴房的夜色上，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个跪在冰冷泥地上、抱着破书哭泣的身影上。
她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像破风箱漏了窟窿。随即，一个嘶哑、不高却像裹着万钧雷霆卷九幽寒冰的决断之声在死寂的堂屋里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冰冷梆硬的泥地上，砸得人心头剧震：
“试试行。”
这三个字，像三道裹着冰雹闪电的灭世惊雷轮番劈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劈得堂屋里瞬间死寂，劈得空气仿佛被抽干，劈得王小菊柴房里那压抑的呜咽声骤然停止。
李凤兰浑浊的老眼平静地扫过众人瞬间瞪圆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那两道深刻的纹路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像冻河解冻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深处悄然涌动着一股滚烫的岩浆和一种淬了冰的决绝。
随即，她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回，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冰冷的炕沿上，手指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再次摩挲着那粗糙冰冷的土坯边缘，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其中。一个嘶哑、不高却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壮和不容置疑的牺牲的声音在寂静中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砸锅卖铁也供！”
这话像裹着血泪和烈焰的惊世誓言轮番劈在堂屋里，劈得王二强身体猛地一哆嗦，布满风霜的脸上写满巨大的震惊和深不见底的茫然；劈得王四喜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充血赤红，喉咙里“嗬嗬嗬”响；劈得王小梅清秀的脸上血色褪尽，手死死攥紧衣角；劈得王六子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劈得王小芬和赵春花倒吸一口凉气，浑浊的眼睛里涌上泪水。
柴房里，“咚”的一声沉闷重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泥地上，紧接着是王小菊压抑的、带着巨大狂喜和深不见底悲恸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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