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平康坊褪去白日喧嚣，街巷沉寂下来。
通往仙人殿的狭长甬道，中间出现一道木门横挡，推开门，一方深塘拦在路中。
池水黝黑沉暗，映不下半点月色，水面波纹荡漾，透着一股阴冷。
秦渊皱了皱眉，十二坊中沟渠池水皆有活水，平康坊的位置得天独厚，正处三大水道交叉点，这方塘水前后勾连，但却静得反常，像经年不动的死水。
临近塘边，秦渊脚步倏然停住。
“走远了吧，这里还是平康坊么？”
“回贵人的话，我们还在坊中，只是仙人殿是真正的贵人休憩的地方，不在荷月楼，通过甬道，乘舟渡过这深潭，才能到达。”
秦渊嗤笑一声道：“来你们这的客人得有多闲，陪着你们玩这些把戏。”
“仙人殿，可以体验真正的人间至乐，保证贵人不虚此行。”
秦渊嘴角轻轻上扬，不再言语，寻常人观此深塘，只会觉得寻常暗沉，察觉不出丝毫异样，他不一样，感官敏锐，耳际微动，捕捉到了水面之下极细微的异动。
那动静藏于静水深处，不是游鱼摆尾，不是微风拂浪，是水底暗流缓缓游移的滞涩声响，沉缓隐秘，藏得极深。
他立在塘边，默然望着漆黑池水，良久开口。
“这处深塘，何时开凿？”
阿丑应声作答：“此谭并非人工开凿。塘底暗河相通，直连长安十八水道。”
秦渊依旧凝视着塘面。
长安十八水道贯通全城，是整座都城的水脉根本。平康坊地处城腹繁华之地，闹市深处藏着一处连通全城水脉的天然深塘，本就处处透着蹊跷。
此地僻静少人来往，等同于在长安水脉要害，留了一处无人监管的暗口。
夜风掠过塘面，裹挟潮湿水汽漫来。
秦渊屏除周遭杂味，细细分辨空气里的气息。
水汽湿凉，混着草木香气，再细闻，隐约最底层藏着一缕极淡的阴腥苦凉。
这一丝气息极难捕捉，稍纵即逝，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秦渊心头一动，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这不是蛇胆的气味么？
这气息，与当年那枚灵蛇蛇胆的味道一模一样，难不成，这深潭下面藏着一条大蛇，甚至不止一条。
秦渊神色平静，缄默不语，多说只会徒生枝节，暴露破绽。
“贵人，有什么问题么？”
秦渊回过神，轻笑道：“没有，你继续带路。”
“您请这边来。”
“说说看，仙人殿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阿丑笑道：“您想要什么，仙人殿便能给您什么。”
“这算什么道理呢？难不成仙人殿里真有仙人？”
“那里没有仙人，只有楼主。”
秦渊没再多问。阿丑引他到塘边，解下乌木船缆绳便躬身退去。
竹篙自行没入黑水，船无声滑向对岸，水面像墨，涟漪微动。
船底暗涌翻搅，一道庞然黑影贴着船身悄无声息掠游而过，腥寒扑面而来，杂着草木浊气，浓稠黏腻，死死缠裹在衣衫之上。
秦渊俯身望向幽深水面，远方渗来缕缕暗红幽光，将他倒映在水波里的面容揉得晦暗扭曲，虚实难辨。
他死死看着水面，不知僵立几许时辰，那蚀人腥气缓缓褪尽，四下只余下一缕草木气息弥漫不散。
半炷香后，船靠岸。
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雕花门，藏在两株老槐树后面，门楣上连块匾额都没有，只在门环旁嵌了块小小的白玉牌，刻着三个瘦金体小字，仙人殿。
推门进去，是九曲十八弯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无数绛纱灯，两侧种满了碗大的紫黑色花朵，诡异的香气铺头盖脸砸下来。
长廊上随处可见倚着柱子瘫坐的男女，穿锦袍的士人抱着酒壶喃喃自语，喊着早已死去的发妻的名字，腰缠万贯的商人跪在地上，对着一根柱子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还有几个年轻公子，围着穿薄纱的舞女又唱又跳，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丑态百出。他们的眼神全都浑浊空洞，脸上带着痴傻的笑容，像是勾走了魂魄，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秦渊走了一路，默默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深刻在脑海。
引路的婢女穿着石榴红的抹胸襦裙，裙摆开叉到大腿根，走动时雪白的长腿若隐若现。
她赤着脚踩在青石地面上，脚踝系着一串细银铃，走起来叮当作响。
她引着秦渊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临水的歇山顶大殿，不高，却修得极尽精巧。
飞檐翘角挂着银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和殿内飘出来的丝竹声缠在一起，靡靡之音听得人心头发痒。
门大开着，里面没有桌椅，只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猩红的颜色像血，上面散落着无数锦缎软垫和黑漆矮几。
矮几上摆着夜光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酒，酒液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影。
旁边的玉盘里堆着剥好的荔枝和葡萄，汁水顺着盘边往下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数十个绝色女子散坐在各处，有的弹琵琶，有的吹笛，有的赤着脚在地毯上慢舞。
她们只穿了一件半透的烟罗纱，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领口开得极低，露出雪白的锁骨和半抹酥胸，腰间只系了一根细红绳，一动腰肢，平坦的小腹和纤细的腰肢便一览无余。
少女的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眼神里浸着水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极了暗处吐信的毒蛇。
秦渊随便找了个角落的软垫坐下。几乎是他刚坐下的瞬间，一个穿绿纱的女子就像水一样滑了过来，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
她的纱衣滑落到肩头，露出圆润的肩膀和纤细的胳膊，温热的呼吸喷在秦渊的颈间，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耳垂：“贵人怎么一个人坐着？奴家陪您喝杯酒好不好？”
她顺着秦渊的胸膛慢慢往下滑，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又尖又长。
秦渊没动，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女子纤细的手腕上，有极淡的青色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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