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查清被擒者是细作后，夏州城连日的紧张气脉便散了大半，百姓也渐渐淡了对枭虏卫的好奇，只觉有这支强军镇守一方，是夏州的幸事。
高长力刺史索性将接风宴与庆功宴合在一处置办。
秦渊本不欲赴宴，可转念想起大军物资调配仍需夏州士绅出力，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动身前往。
宴上，高长力举杯起身，朗声道：“国师运筹帷幄，牛心山隘口一战兵不血刃，全歼胡虏两万之众，吾等实在佩服之至！”
秦渊目光落于杯中酒液，并未举杯，只淡淡一笑：“不过是侥幸罢了，往后大军诸事，还需仰仗诸位士绅鼎力配合。”
“国师只管吩咐！大军若有难处，我等定然全力支撑！”高长力满口应下，座中众人也纷纷附和。
秦渊轻笑一声，语气淡却笃定：“高刺史大义。既诸位有此心意，那我便直言了——大军需白银十万两、粮草五万石，三日内务必备齐。”
话音落，座下顿时一片窃窃议论，高长力唇角也猛地一抽，支吾道：“这数额……怕是夏州一时难以凑齐啊。”
秦渊仿若未闻，负手缓步绕席而行，声音冷冽了几分：“诸位尽快筹备便是，只是切记——不得加征赋税，更不许掠夺百姓。”
秦渊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座中诸人，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淡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抬手，轻轻叩了叩身前的案几，“笃、笃”两声，在喧闹过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竟让几位年纪稍长的土绅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凑不齐？”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随着话语渐深，染上几分讥诮，“这些黄白之物可以让诸位府邸的院墙更高，也可以保你们不会被胡人的马蹄踏的死无全尸，希望大家想想办法，本官觉得，只要想，就一定会有办法，各位觉得呢？”
一个白发老者憋的脸通红，勉强露出一抹笑容道：“国师大人，夏州毕竟不像长安，此地贫瘠……”
秦渊打断道：“我听闻，去年夏州大熟，诸位士绅粮仓堆得满溢，有些甚至悄悄把余粮贩去了邻州，赚得盆满钵满。怎么，到了该为夏州出力的时候，倒哭起穷来了？”
座中有人脸色发白，想要辩解。
秦渊却未给机会，笑意陡然收敛了几分，淡淡道：“三日后，银粮缺一不可，过往种种，皆既往不咎，对了，刺史府该出大头，这场宴会之后，便都筹备起来吧，可千万千万别等军士们上门催缴，不然届时可就不好看了。”
话音落，他直起身，负手而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可座中诸人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再无人敢吱声。
高长力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终究只是苦涩地垂下了头，银钱还好说，这粮食，去哪里能找五万石呢？自从战事一起，夏州这边早就没有多余的粮食了。
他叹了口气，鼓足勇气道：“国师，夏州城真的没办法凑足五万石粮食，希望您能收回成命。”
秦渊瞥了他一眼，就一一扫过座下之人，见众人面色各异，低着头，没一个敢直视他的。
他挥了挥手，任辛递来一沓纸，附耳低语，目光在座下之人不停游弋。
秦渊听了之后，笑意愈深。
“高刺史，圣人遣派你做一州主官，你却对下面士绅的情况不甚了解，罢了，本官来告诉你，酋豪李氏家的地窖，去年新挖了三重，深达丈余，只用来囤粮，还有……”
秦渊缓缓踱步至一个国字脸中年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道：“梁氏暗中勾结边商，单是上月便有三船私粮运出夏州，每船不下三千石，你……可知罪？”
中年人冷汗瞬间就掉了下来，转过身，不停磕头道：“草民冤枉啊，这是有人凭空构陷……”
秦渊没理他，继续说道：“衡阳臧氏，粮仓钥匙由家中嫡子掌管，前日大批仆役往隐蔽仓房搬运晾晒后的新麦，多了不敢说，五千石肯定是有的，怎么，家里多少人，用不了这么多粮食么？或者说，尔等准备趁乱行谋逆之事？！”
高长力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秦渊点到名字的那几位。
座中那几位被点到名的士绅更是如坐针毡，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华贵的锦袍，先前还想辩解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秦渊目光如刃，缓缓掠过众人：“夏州贫瘠么？不见得吧，难道不是尔等士绅为一己之私，将百姓血汗与州府储备攥在手中？如今大军为尔等镇守疆土，四处购置粮草而不得，你们藏的倒是严实，难道不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高长力：“你这个糊涂官儿，察事不密，但我先不治你的罪，由你主理此事，三日期限，一分不能少，一刻不能迟。银粮凑齐，既往不咎，若有半分拖延，或是敢打百姓主意……”
秦渊淡淡道：“我不介意将夏州打扫一遍。”
夏州士绅们脸色骤变，终于明白眼前这位国师早已将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高长力愣在原地，心中又惊又愧，惊的是秦渊洞察秋毫，愧的是自己身为刺史，竟对这些隐情一无所知。
秦渊重回主座，抬手执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今日宴集，原是为庆功接风，当图个酣畅尽兴。诸位，且饮尽此杯，踏出这楼门，再议其他。”
被点到名字的梁氏中年人刚想起身，想要悄然离去，却被后面两个黑甲军士按了下去。
秦渊冷笑一声，酒液入喉清冽，杯盏轻搁案几的刹那，一缕幽芬扑鼻而来，勾得人不自觉侧目。
秦渊转眸望去，只见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倩影，身着一袭蹙金绣紫纱罗裙，身姿窈窕娉婷，肤如凝脂，眸若秋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态，却又因眉梢那抹清雅，显得艳而不俗。
待她抬眸望来，一双美眸流转间顾盼生辉，竟让满室烛火都失了几分光彩。
“玉娘，你怎会在此？”秦渊皱眉道。
玉娘敛衽深深一礼，恭敬答道：“此楼乃商会所设，奴正是此间东主，听闻国师驾临，奴不敢怠慢，特来亲自侍候宴席，望为国师与诸位贵客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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