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萧御如同被困在炼狱里灼烧了整整三日。
自那夜他得知虞颜被侦缉队从燕大宿舍带走，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试图动用一切力量干预、营救。
他亲自打电话给警察总局施压，派秦凯去侦缉队要人，甚至不惜动用安插在张世昌身边的眼线打探消息。
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
警察总局推诿搪塞，侦缉队态度强硬，声称“证据确凿，按律查办”。
他安插的眼线只传回一句隐晦的警告：“少帅，此事水深，涉及上层博弈，张副局长背后……恐有更大授意。”
更大的授意？萧御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指向谁。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
他像一头困兽，在书房里踱步，拳头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想起囚车驶过时，二楼书房那盏她或许看到的、无知的灯，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就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准备调动亲信武力冲击侦缉队大牢时，周管家来了，面色凝重地传达了他父亲的召见。
该来的，终究来了。
萧父的书房，依旧弥漫着沉水香雍容华贵的气息，紫檀木家具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泽。
萧父端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玄色缂丝长袍，手里依旧盘着那对核桃，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悠闲，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场早已预料到的棋局终盘。
萧御大步走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他连日常的军常服都未来得及更换，依旧是那身带着褶皱、沾染了焦虑气息的墨绿色军装，与书房内考究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站在书桌前，身形依旧挺拔，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赤红的双眼，泄露了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内心。
“父亲！”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侦缉队抓了虞颜！是张世昌构陷！您必须……”
“我必须如何？”
萧父慢条斯理地打断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让你动用军队，去劫狱？还是让我这张老脸，去为你那个红颜祸水，向张世昌，向他背后的人求情？”
“她不是祸水！”萧御低吼，额角青筋暴起，“她是被冤枉的！”
“冤枉？”
萧父嗤笑一声，将核桃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一本《呐喊》从她床下搜出来，众目睽睽，人赃并获，这就是铁证！御儿，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那个女人，就是个不安分的隐患！她的存在，就是你仕途上最大的污点！是悬在我们萧家头顶的一把刀！”
“那是栽赃！”
萧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父亲！您明明知道！是张世昌，是他们在借题发挥！”
“我知道又如何？”
萧父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要的是结果！现在的结果就是，她落在了张世昌手里，成了别人拿捏我们萧家的把柄！御儿，你太让我失望了！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如此失态，如此不顾大局！”
萧御死死盯着父亲，胸口剧烈起伏，他从父亲冰冷的目光中，读出了更深层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训斥，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审判。
萧父不再看他，缓缓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轻轻推到书桌的边缘。
那是一份声明，标题清晰刺眼——《关于与激进分子虞颜划清界限并支持当局整肃学风之严正声明》。
“签了它。”
萧父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心寒，“公开登报，表明你的立场，与她彻底切割。然后，交出城防司令部的实际指挥权，暂时……避避风头。”
萧御的目光落在那份声明上，“划清界限”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您……您是要我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前程？换萧家的‘安稳’？”
“不是换她的命。”
萧父纠正他，语气冷酷得如同这冬日的寒冰，“是换她一个……稍微体面些的死法。签了它，我至少可以运作，让她在里面少受些罪，留个全尸。否则……”
否则什么？否则她将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受尽酷刑，最终可能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
萧御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生他养他、教导他权谋制衡的父亲，此刻却像一个最精明的刽子手，用他最心爱之人的性命，来逼迫他交出权力，斩断情丝。
“父亲……”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她是无辜的……她……她可能还怀了您的孙子！”
萧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那更留不得！一个流着萧家血脉的‘逆党’，将来会是更大的祸患！”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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