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
她手中的标语牌脱手飞出，“还我河山”四个字在雨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重重摔在泥水里。她的后脑勺不偏不倚，撞在了路旁用来隔离行人与车马的条石棱线上。
“砰”的一声闷响，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却清晰地敲在了她自己的意识深处。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的一切色彩和光影迅速褪去，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和砸落下来的冰冷雨滴。
温热的液体从脑后渗出，混入冰凉的雨水，在她颈边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推她的人，视线却模糊地穿透雨帘，对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后座，一双刚刚抬起、望出来的眼睛。
车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使得车外的世界扭曲而朦胧。
但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带着一丝尚未敛去的烦躁和一丝被打扰后的审视，如同暗夜里的寒星，穿透了雨幕与玻璃，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萧御原本只是不耐地想看看外面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目光扫过，却恰好撞见了那倒下的一幕。
他看到那个穿着月白上衣、玄色裙子的女学生，像一只被狂风折断翅膀的白色蝴蝶，轻飘飘地坠落。
雨水打湿了她的短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脑后石阶上那迅速扩散的淡红，以及……她倒下前，望向他的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如同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此刻却盛满了剧烈的痛楚、未尽的愤怒，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
那眼神，像一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因见惯生死而略显麻木的心扉。
周围的喧嚣——士兵的呵斥、学生的哭喊、引擎的轰鸣——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车窗外那片灰暗天地间，唯一清晰的、正在倒下的身影，和那双直直望进他心里的眼睛。
“停车。”
萧御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秦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少帅会为这种意外叫停。
“少帅，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
“我说，停车。”萧御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锁定在窗外那个倒在雨泊中的身影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稳稳地停在了路中央，如同一座突兀的孤岛。
前后车辆的卫兵立刻警觉地持枪护卫在四周，将混乱的人潮隔开。
萧御推开了车门。
风雨夹杂着现场所有的混乱声音，瞬间扑面而来。他站在车边，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军装挺括的肩线。
他没有理会副官递过来的伞，目光越过惶恐的士兵和混乱的人群，落在那片刺眼的红与白之上。
鲜血还在从虞颜的后脑缓缓渗出，被雨水稀释，蜿蜒流下，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惊心的对比。
她双目紧闭，已然昏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个推倒她的年轻士兵，此刻面色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
萧御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军靴踏过积水，发出沉稳的声响。
周围的混乱似乎因他的出现而有了一瞬的凝滞。他无视了所有投来的惊疑、恐惧或愤怒的目光，径直走到虞颜身边，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脖颈脉搏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细腻的皮肤和蜿蜒的血迹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他探了探，指尖感受到微弱的跳动。
“少帅，这……”秦凯跟过来，压低声音，面露难色。他担心的是媒体的镜头，是政敌的借题发挥。
萧御没有回答，他脱下自己呢制的军装外套，动作竟带着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轻柔，小心地盖在了虞颜的身上，遮住了她被雨水浸透的单薄衣衫和那抹刺目的鲜红。
然后，他伸出手臂，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小心地避开了伤口），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这个昏迷的女学生打横抱了起来。
她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像一片羽毛。
他抱着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有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比平时更加幽深的眼眸，泄露了他内心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
“去医院。”他抱着虞颜坐进车内，对愣在车外的秦凯吩咐道，声音不容置疑，“最近的，最好的医院。”
车门“嘭”地关上，再次将风雨与喧嚣隔绝。车队重新启动，鸣着喇叭，艰难而坚定地驶离了这片混乱的街巷。
街面上，只留下那面被踩踏得污浊不堪的标语牌，“还我河山”的字迹模糊在泥水之中。
雨，还在不停地下，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个时代难以言说的悲伤与即将开始的、一段身不由己的纠缠。
车后座上，萧御低头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虞颜，她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紧贴着皮肤，显得异常脆弱。
那双曾清澈倔强的眼睛此刻紧闭着，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着她的生命。
他心中无声地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一条人命……”他近乎无声地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黑色的轿车穿过雨幕，驶向未知的命运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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