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大河东岸,渡口及其后方数里范围内,已被人马舟船填满。无数临时征调、打造的船只——从可载数十人的艨艟战船,到仅容数人的渔舟筏排——密密麻麻地停泊在岸边,随着波涛轻轻起伏。更远处,从河东各县征集来的民夫,仍在工匠指导下,将圆木、门板、甚至拆卸的房屋梁柱捆扎成更多的简易渡具。号子声、斧凿声、军官的喝令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
李渊立于东岸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上,猩红大氅在秋日晨风中烈烈翻卷。他未戴头盔,面色沉静如古井,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浩大而忙碌的渡河场景,最终定格在西岸那片笼罩在金色晨曦下的、轮廓逐渐清晰的关中土地。
他的身侧,李世民、李建成、裴寂、刘文静等核心文武肃立。人人甲胄鲜明,神情肃穆,知晓今日之渡,非同小可。渡过此河,便是踏入了帝国的旧日心腹之地,真正的逐鹿之战,将从这里开始。
“父亲,各军渡河序列已安排妥当。”李世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前军三千精锐,由刘弘基、长孙顺德统率,已登船完毕,随时可发。中军各营按预定次序跟进。孙华、史大柰所部游骑已在西岸扩大警戒范围,王长谐将军加固了桥头堡营寨。渡河期间,两岸弓弩手皆已就位,防备任何意外。”
李渊微微颔首,目光并未离开西岸:“河东方向,可有异动?”
李建成答道:“斥候回报,屈突通紧闭城门,城头旌旗虽有调动,但未见大规模出城迹象。吕绍宗、任瑰、韦义节三位将军遵父亲将令,白日广布旌旗,多置灶火,夜间增派鼓噪,做出大军犹在的假象。屈突通生性谨慎,兼之新败桑显和,料不敢轻易出城探我虚实。”
“不可大意。”李渊沉声道,“屈突通乃沙场宿将,非等闲可比。传令吕绍宗等,务必提高警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绝不可令其窥破我军主力已动。渡河期间,河东方向乃我军最大软肋,不容有失。”
“孩儿明白。”李建成郑重应下。
“开始吧。”李渊不再多言,缓缓举起右手,然后向前用力一挥。
“大将军有令——渡河!”
令旗摇动,鼓角齐鸣!浑厚苍凉的号角声压过了黄河的波涛,传遍东岸。
刘弘基、长孙顺德所率的前锋船队,如同离弦之箭,率先离岸。船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浑黄的河水,奋力划动,船只破开水流,向着西岸疾驰而去。紧接着,第二波、第三波……无数船只如同迁徙的鱼群,铺满了宽阔的河面。阳光下,船桨起落带起的水花连成一片闪烁的银练,甲胄与兵刃的反光刺人眼目,各色旌旗在船头猎猎招展,蔚为壮观。
李渊在高台上注视着这一切,心潮亦如这黄河水般澎湃。自太原起兵,破霍邑,降绛郡,收冯翊,败桑显和,直至今日挥师渡河,踏入关中,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却又似乎被一种无形的气运推动着。他知道,在太原起兵,便是真正将自己和整个李氏家族置于天下棋局的最中央,再无退路,唯有向前。
渡河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或许是冯翊归降、永丰仓易帜的消息已彻底动摇了关中隋军的抵抗意志,或许是屈突通被“疑兵”牢牢牵制在河东城内,西岸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孙华、史大柰的游骑肃清了零星哨卡,王长谐部接应大队上岸。至日暮时分,八万唐军主力及大量辎重,已安然渡过天险黄河,在西岸辽阔的平原上扎下连绵营寨。
当李渊乘坐的旗舰靠上西岸码头,双脚踏上坚实土地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被称为“三辅”的土地,似乎与河东、与晋阳,有着某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这是王气所钟之地,是数百年来无数英雄竞逐的舞台。而现在,他李渊,来了。
朝邑城位于黄河西岸,南望潼关,北接冯翊,东控蒲津津渡,乃水陆要冲。县城东北,渭水之阴,坐落着前朝(北周)修建的长春宫。此宫虽不及长安、洛阳宫阙宏伟,却也殿阁连绵,园林清幽,曾是北周武帝宇文邕常驻之所,入隋后渐趋冷落,但规制犹存。
李渊选择驻跸于此,寓意深远。长春宫曾是北周强盛时的象征,在此号令,颇有承袭北周正统、抗衡江都昏隋的意味;且其位置适中,便于接应四方,控扼漕运。又能以这座宫室为中心,迅速建立起一个临时的政治军事指挥中枢,接收四方归附,发布政令。
果然,自唐军主力入驻朝邑、李渊入住长春宫的消息传开,关中震动。
李渊大军渡河、冯翊归降、朝邑迎附,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雷霆,将隋室在关中的威信击得粉碎。每日里,通往长春宫的各条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竟在宫外形成了熙熙攘攘的“市集”。
来者身份各异,目的却大同小异。有关中各郡县见风使舵、或迫于形势的官吏,携带印信图册,前来请降表忠;有闻风而动的士族子弟、在野名士,怀揣治国安邦之策或诗赋文章,希图晋身;有地方豪强、坞堡寨主,率部曲壮丁,献粮纳械,以求庇护授官;更有寻常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眼中满是乱世中对安定与秩序的渴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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