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血泪陈词,描述的场景是如此惨烈急迫,以至于久已麻木的隋炀帝,脸上也不禁微微动容,露出一丝惊疑与震动。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温和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瞬间浇灭了皇帝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光。说话的是内史侍郎虞世基,炀帝最为宠信、几乎言听计从的近臣。他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且莫被此人妄言所惑。越王年少,深处围城,见识不明,易为下人所欺瞒。若真如元善达所言,李密有百万之众围得洛阳水泄不通,他区区一个太常丞,又是如何穿越贼营重重,安然抵达江都的呢?此必是夸大其词,乃至虚构险情,意图惊扰圣听,或为他事张目罢了。”
这番话,巧妙地将一个忠臣冒死送信的壮举,扭曲成了“谎言”和“别有用心”。它迎合了隋炀帝内心深处不愿承认局势彻底崩坏、不愿离开江都温柔乡的逃避心理。
果然,杨广的脸色瞬间由动容转为阴沉,继而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御案,指着跪在地上的元善达,厉声喝道:“大胆元善达!区区小臣,安敢在廷上危言耸听,辱朕耳目!你所言尽是一派胡言,乱朕心志!来人!”
他根本不给元善达任何辩解的机会,在虞世基看似无奈实则阴冷的注视下,下达了荒谬而残忍的旨意:“将此妄人给朕押下去!他不是能从贼中来吗?那就再让他从贼中回去!命他即刻启程,穿越‘贼区’,前往东阳催运粮赋!若再有延误,严惩不贷!”
这无异于将元善达直接送入死地。殿中一些尚有良知的官员面露不忍,却慑于皇帝暴怒与虞世基的权势,无人敢言。元善达愕然抬头,看着御座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彻底熄灭了,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叩了一个头,然后被侍卫拖了出去。
不久之后,中原传来消息,元善达在奉命“穿越贼区”的途中,果然遭遇乱兵,被杀。消息传回江都,朝野上下,一片死寂。从此,再也无人敢向炀帝奏报任何关于“盗贼”的真实情况。江都宫内外,谎言与谄媚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则,末日狂欢的气息愈发浓烈。
而这一切的助推者虞世基,以其“容貌沉审”、善于揣摩上意、言辞总能迎合皇帝心意的本事,独享炀帝宠信,权势熏天。朝臣无出其右。其亲戚党羽依仗其势,卖官鬻爵,司法狱讼也明码标价,贿赂公行,门庭若市。朝野对此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更致命的是,另一位精于权术的官僚——内史舍人封德彝,紧紧依附于虞世基。他深知虞世基虽得宠却不擅长具体政务,便暗中为其出谋划策,代为处理诏命文书。他巧妙地筛选百官奏疏,凡内容触怒皇帝或揭露实情的,一律扣押不报;审理案件时,则故意援引严苛条文,深文周纳,加重惩罚;而论功行赏时,则尽量贬低削减。通过这套“报喜不报忧”、“严刑薄赏”的组合拳,他使得虞世基的“圣眷”日益稳固,而大隋王朝最后一点政事运转的机能与人心,也随之彻底败坏。封德彝躲在虞世基的阴影里,悄然拨动着帝国沉没前最后的指针。
北方,李密的檄文与战鼓震天动地;南方,江都的宫殿里,最后的忠言被扼杀,谎言在鸩酒般的笙歌中发酵。隋帝国巨舰的龙骨,在截然相反却又相互促成的两种力量撕扯下,发出了断裂前最刺耳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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