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时,正看见柳明漪站在巷口槐树下,裹着件灰布斗篷,冲他轻轻颔首。
风卷着雪粒子扑来,打在脸上如针扎,他忽然想起林昭然离京前说的“思想若能入梦,礼教便锁不住喉舌”,原来不是戏言。
而此时的宫城深处,孙奉正贴着“梦审房”的朱漆门屏息。
门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我也该问!我也该问!”是前日还在替皇帝解“龙梦”的大巫祝,此刻抱着脑袋撞墙,额头的金抹额撞得粉碎,碎片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孙奉数着更声,等巡夜的脚步声远去,才摸出腰间的铜鹤钥——这是他替掌事公公送了三个月参汤才换来的。
案上的《守神符》推行名录足有三寸厚,纸页泛黄,翻动时发出枯叶般的窸窣;他快速翻页,越看越心惊:从五品以上官员家眷,到沈府八百亲兵,连御膳房的老庖人都在列。
他刚把名录塞进怀里,窗外突然亮起灯笼——巡夜队提前换班了。
孙奉咬着牙冲进后巷,积雪没到小腿,靴底打滑,几乎跪倒在冰壳之上。
身后火把晃动,喝骂声刺破雪夜。
他扑向路边排水沟,腐泥呛入口鼻的瞬间,已将油布包好的名录塞入鱼腹——那是一条养了三年的白鲤,本是他师父临终前托付的“归舟”。
“借你一用。”他拍了拍翻白的鱼鳃,低语南荒古谣,“陶溪有根,游子知返。”
看着鱼尾一摆,没入漆黑的暗流
当第一缕晨光漫过南荒陶窑时,林昭然正站在院门口——昨夜那条逆流而上的白鲤,此刻正在十里外的溪中缓缓浮出水面。
柳明漪的信鸽刚落肩,爪上的竹筒还带着京畿的寒气,羽毛微微颤抖;孙奉派的渔夫也到了,剖开鱼腹取出的名录,腐泥里还沾着半枚沈府暗纹,指尖触感黏腻而沉重。
她展开程知微的密报,“梦有据,心为证”几个字在纸上发烫,仿佛墨迹之下藏着心跳。
远处传来陶工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夯实地基般稳稳推进;混着蚕房里若有若无的啃食声——不是蚕在破茧,是沈砚之筑的那道“礼”的墙,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阿昭,”柳明漪从屋内出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热气氤氲,拂过眉梢,“裴大人的快马该到了。”
林昭然望着东南方渐亮的天色,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她手背上,凉意顺着血脉爬升。
远处传来陶工的号子,混着桑芽舒展的轻响——不是泥土在醒,是整个王朝的根须,都开始往字裂开的缝里钻了。
喜欢破帷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破帷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