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走了？
他以为还要纠缠一番，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可老乞丐就这么走了，没有争辩，没有哀求，只是叹着气，说着“也罢”，然后消失在山雨里。
那种逆来顺受的姿态，反而让清玄心里堵得慌。
他甩了甩头，想把那点不安甩出去。走了就好，走了就好。明天王员外来，看见干干净净的观门，法事顺顺利利，香油钱稳稳到手……这才是正经事。
他转身，准备回观里。淋了雨，得赶紧换身干衣裳，再看看殿里还有没有什么遗漏需要收拾。
可就在他一只脚迈过门槛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踩在湿滑的山道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清玄的心猛地一跳，倏然回头。
雨幕中，那个佝偻的身影又出现了。
老乞丐去而复返。
他走得不快，甚至比刚才离开时更慢，但步伐很稳。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平静无波的脸。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破碗，眼神直直地看着观门，看着清玄。
清玄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老乞丐没有看他，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他径直走过清玄身边，迈过门槛，走进了清风观的前殿。
“你……你还回来干什么？”清玄反应过来，急忙追进去，“出去！你给我出……”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老乞丐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前站定。香炉里，三炷清玄早上新点的檀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上升至梁间。
然后，在清玄惊愕的目光中，老乞丐举起了那只豁口的破碗。
他没有犹豫，手腕一翻。
“哐——！”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撞击声，混着青铜的嗡鸣，在大殿里炸开！
那只脏污的、豁了口的陶碗，碗口朝下，严严实实地，倒扣在了香炉的顶上！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炉口。
炉中升起的青烟，撞在碗底，滞了一下，然后便贴着碗沿，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却再也无法形成笔直向上的烟柱，只能无力地盘旋、弥散。
与此同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阴沉的天幕，瞬间将昏暗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炸雷滚过山头，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连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闪电的光芒中，老乞丐转过身。
他的脸在明灭的电光中显得无比清晰。所有的污垢，所有的卑微，所有的浑噩，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惊天动地的雷声震散了。他的腰背不知何时挺直了些，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破烂湿衣，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天翻地覆。
浑浊的眼睛变得锐利如电，穿透雨幕，穿透昏暗，直直刺入清玄惊骇的眼底。
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洪亮、苍劲，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隆隆回荡，甚至压过了殿外的雷雨声：
“小道士，你可知我是谁？”
清玄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殿门。
老乞丐向前一步，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清玄的鼻尖。他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我乃这庙里受百年香火、聚一方地气的‘泥像’成了精！你今日以污秽视我，以扫帚逐我，断我与此地缘分……”
他的目光扫过那被碗扣住的香炉，扫过殿上沉默的三清神像，最后落回清玄惨白的脸上，一字一顿，如同宣告：
“你赶我走？好，我走。但不出三日，此碗必碎！碗碎之时，便是此庙气散基摇、梁倾柱断、彻底崩塌之日！”
“记住，小道士，是你亲手断了这清风观的百年根基！”
话音落下，最后一道残余的雷声在天际隆隆远去。
老乞丐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清玄一眼，转身，大步走入殿外愈发滂沱的暴雨之中。他的身影迅速被雨幕吞没，这一次，再没有回头。
大殿里，死寂一片。
只有雨水疯狂敲打瓦顶的喧嚣，以及那只扣在香炉上的破碗边缘，檀香青烟徒劳缠绕、发出的极轻微的“咝咝”声。
清玄瘫坐在冰凉的地上，道袍湿透，头发凌乱，目光呆滞地望着香炉，望着那只碗。
泥像……成精？
三日……庙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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