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老板怕不是个痴的?”汉子的声音穿透嘈杂飘来,带着醉醺醺的得意,“一骗一个准!十五两啊,够咱们快活半个月了!”
妇人的笑声像钝刀刮过石板:“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那人真是傻,连咱们住哪都不问,银子说给就给了。”
“问了又怎的?咱们明日就搬,去杭州城,照样有这等傻子……”
陈望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口那股灼烧般的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货郎,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说:“望儿,记住,人活一世,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丢了良心。见人落难,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莫欺落难人……”
莫欺落难人。
可若那落难是假的呢?若那泣血哀求是演的呢?若那孩子的饥饿、妇人的绝望、一家人的走投无路,全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呢?
陈望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带翻了身后的竹凳,“哐当”一声响。老张吓了一跳:“陈老板,您这是……”
“没事。”陈望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干涩嘶哑,“鱼先放着,我一会儿来取。”
他朝酒馆走去。脚步起初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码头的烂泥地里,溅起的污水弄脏了裤脚。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小跑。风在耳边呼啸,混杂着酒馆里猜拳行令的喧闹、骗子一家刺耳的笑、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他要问个明白。
他要揪着那汉子的衣领,问他知不知道那十五两银子是阿宁的束修、是杂货铺的周转、是一家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希望。
他要指着那妇人的鼻子,问她跪在街头磕头时,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他要看着那孩子的眼睛,问她吃着用骗来的钱买的猪蹄时,可还记得那个给她麦芽糖的婶娘。
酒馆的门就在眼前。油腻的门帘被油烟熏成黑黄色,缝隙里漏出浑浊的光和更浓的酒肉气。陈望的手伸向门帘,指尖颤抖——
“当家的!”
一声急唤,像冰水兜头浇下。
秀娘不知何时追来了,气喘吁吁,发髻都有些松散。她死死拉住陈望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回去。”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跟我回去。”
陈望红着眼回头:“秀娘,他们——”
“我知道。”秀娘打断他,目光扫过酒馆窗户,里面那一家三口还在吃喝说笑,浑然不觉窗外风波。她拽着陈望往后退,一步步退离那扇门,退离那些笑声,退到码头的阴影里。
“钱已经给了,”秀娘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异常清晰,“就算你现在冲进去,把钱讨回来,也换不回他们的良心。他们或许会认错,会求饶,甚至可能把钱还你——但然后呢?他们转头就会去下一个地方,骗下一个‘陈老板’。”
陈望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咱们行善,是为求个心安。”秀娘松开手,轻轻抚平丈夫被自己抓皱的衣袖,动作温柔,像在安抚受伤的孩童,“他们行骗,是为求个快活。本就是两路人,何必非要纠缠?你今日若闹开了,不过是让码头多一桩谈资,让看客多一场热闹。于你,于他们,于这世道,有何益处?”
河风拂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船家的渔歌。陈望慢慢冷静下来,那股冲顶的怒火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是啊,有何益处?
他就算要回银子,也抹不去这十日来的担忧与期盼,抹不去得知真相时的刺痛。那一家骗子,或许会暂时收敛,但迟早会重操旧业。而这码头上来往的芸芸众生,大多只会把这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听说了吗?陈记杂货铺的老板被人骗了十五两!”“啧啧,我就说那对母女不像好人……”
“走吧。”秀娘轻声说,“阿宁还在家等着呢。我买了豆腐,晚上给你做麻婆豆腐,你最爱吃的。”
陈望最后看了一眼酒馆。窗内,汉子又斟满了一碗酒,妇人正给女孩擦嘴,灯光映着他们餍足的脸。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秀娘,一步步走入渐浓的暮色。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青石板路被夕阳染成暖橙色,放工的匠人、收摊的小贩、归家的妇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苏州城的夜晚即将来临,酒肆挂起灯笼,勾栏飘出丝竹声,这是一座永远繁华、永远忙碌的城,个人的悲喜在其中渺小如尘埃。
快到家时,陈望忽然开口:“秀娘,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秀娘停下脚步,在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凝视丈夫的脸。这张脸上有岁月刻下的风霜,有生活磨出的粗粝,但那双眼睛——此刻盛满困惑与失落的眼睛——依然清澈见底,像从未被污浊世故浸染过。
“你不是傻,”秀娘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柳絮,“你只是……心里还住着那个相信‘人之初,性本善’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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