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实想起许多往事: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牛背上笑;想起老伴在世时,总嫌牛粪臭,可还是会帮着他铡草料;想起去年收成好,他多打了一壶酒,自己喝半壶,剩下半壶掺在水里喂牛,牛喝完后眼睛湿漉漉的,像是醉了……
天快亮时,他起身走进屋里,从箱底翻出一卷崭新的麻绳。那是去年秋天打的,用的是最好的苎麻,搓得紧密均匀,本来准备给儿子回来时捆行李用。现在,他用不上了。
他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就着熹微的晨光,开始编缰绳。
手很稳,动作熟练。三股麻绳交错缠绕,编成一条结实又柔韧的缰绳。他编得很慢,很用心,在接头处还打了个吉祥结——那是他老伴生前教他的,说能保平安。
太阳升起时,缰绳编好了。他把它浸在水里泡软,然后晾在院中的竹竿上。晨风吹过,缰绳微微晃动,像一条等待命运的蛇。
上午,赵德贵带着人来了。
来了很多人,几乎全村能动的人都来了。男人们站在前面,妇女孩子站在后面,挤满了刘老实家的小院,一直排到院门外的小路上。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头黄牛身上。
黄牛站在牛棚里,静静地看着人群。它似乎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没有不安,没有躁动,只是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赵德贵走到刘老实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刘老弟,全村人的命,今日就托付给你……和它了。”
刘老实扶起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陈敬之上前,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研磨成粉的雄黄和朱砂,还有几张画好的黄符。他先对着牛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小心地将符纸贴在牛额头、背心和四肢。接着,他用软毛刷蘸了雄黄朱砂混合的浆液,在牛身上画下复杂的符文。
“这是驱邪镇煞的符阵,”陈敬之边画边解释,“古书上说,蛟性阴寒,畏阳火。雄黄至阳,朱砂辟邪,或可护住牛身,免受阴气侵蚀。”
浆液在牛毛上留下暗红的痕迹,渐渐干涸,像是凝固的血。
王大锤带着两个徒弟上前,手里捧着两把刀。那是连夜赶工打出来的杀猪刀,用的是最好的精铁,反复淬火打磨,刀身泛着幽蓝的光,刃口薄如纸,轻轻一吹,毛发立断。
“刘老哥,”王大锤声音沙哑,“这刀……我打得最用心的一次。”
刘老实点点头,接过刀。刀很沉,刀柄被汗水浸得发亮。他走到牛头前,黄牛顺从地低下头。刘老实仔细地将刀绑在牛角上,用浸过油的牛皮绳缠紧,打了死结。绑好后,他试了试,很牢固,刀锋斜向前方,像是牛角自然生长的延伸。
两把刀,像两柄出鞘的利剑,在晨光中寒光闪闪。
一切都准备妥当。赵德贵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他深吸一口气,挥挥手:“出发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刘老实走进牛棚,解下旧的缰绳,换上那条新编的。麻绳还带着湿气,握在手里有些凉。他牵着牛,慢慢走出牛棚,走出小院。
黄牛走得很稳,蹄子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经过人群时,妇女们低下头,用手帕擦眼泪;孩子们睁大眼睛,既害怕又好奇;男人们握紧拳头,眼神复杂。
张王氏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她扑通一声跪在黄牛面前,双手举起布包:“牛……牛将军……这是我娘家带来的老山参,本来留着救命的……您……您带上,万一受伤了,或许有用……”
刘老实停下脚步。张王氏的丈夫去年进山采药摔死,留下孤儿寡母,这山参是她最后的家底。他看了看张王氏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瘦小的孩子,终于伸出手,接过布包,塞进怀里。
“我替牛……谢谢你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继续往前走。酒坊老板扛着一坛酒追上来,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他倒了一碗,双手捧到牛嘴边:“牛兄弟,喝一口,壮壮胆!”
黄牛看了看酒,又看了看刘老实。刘老实点点头。黄牛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酒。烈酒刺激,它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气息里都带着酒味。
“好!够劲!”酒坊老板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酒泼在地上,“这坛酒我埋了十年,今天就敬天地,敬牛兄弟!”
一路走,一路有人送上东西:一束刚从崖缝里采来的鲜草,一捧炒熟的豆子,甚至有人拿来一件红布,系在牛脖子上——那是家里孩子满月时用的,图个吉利。
黄牛来者不拒,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步伐始终沉稳。
走到村口时,太阳正当空。老槐树的枯枝在烈日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像老人伸出的、颤抖的手。赵德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接下来,只能靠牛自己了。”
妇女孩子们停下脚步,男人们还要继续护送——他们要亲眼看着牛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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